向前走了一段,林介兀地站在原地,微微侧过头,仔细聆听着头顶上方的动静。
按照常理,刚才那虽然无声但灵性波动剧烈的清理过程,再加上之前失控的争端,无论如何都应该引起了上面的些许注意。
哪怕【记录者舌头】构成的报警网络被瘫痪了,负责看守这里的督查官也应该察觉到异常——比如监控数据的突然中断,或者某种直觉上的不安。
但是,太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屏息凝神的埋伏,而是种缺乏人气的空旷。
“有点不对劲。”
威廉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老兵的直觉比任何侦测仪器都要敏锐,他嗅到了一丝反常的诡异。
“上面没有杀气。”威廉低声说道,“甚至没有长期驻守形成的压抑感。”
“也许他们在更深处?”伊芙琳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试图透过厚重的混凝土楼板向上窥视。
但在结构透视的视野中,上方的楼层呈现出毫无生气的静态。
“不管怎样,我们得上去。”
林介做出了决定,他指了指前方的一段维护梯,那里通向一扇半掩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煤气灯光。
四人保持着标准的战术队形,沿着生锈的铁梯向上攀爬。
推开那扇铁门,一股浓烈的石炭酸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条宽阔而幽深的走廊。
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棋盘格瓷砖,墙壁刷着令人压抑的惨绿色油漆。
走廊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壁装煤气灯,火焰被调得很小,投射出摇曳不定的影子。
这里是圣玛丽医院的地下负一层,通常用于存放尸体、医疗废弃物以及关押某些精神失常的病人。
但此刻,这里空无一人。
不仅没有全副武装的督查官,连值夜班的护工都没有。
只有走廊尽头的一扇百叶窗被风吹得轻轻拍打着窗框,发出“啪嗒、啪嗒”的单调声响。
“这也太……”朱利安握紧了手中的试剂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太容易了?就像是有人故意把门打开请我们进来一样。”
“保持警惕。”林介低声命令道,“检查每一个房间。”
他们沿着走廊推进。
每经过一扇门,威廉都会迅速贴近,通过门上的观察窗向内窥视,而伊芙琳则负责扫描墙壁后的结构。
第一间是布草间,堆满了发黄的床单和病号服。
第二间是器械室,玻璃柜里陈列着冰冷的手术刀和骨锯。
第三间……是一间普通的病房。
威廉停下了脚步,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他缓缓推开门,房间里躺着一个病人。
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正蜷缩在被子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浑浊的水和半块干硬的面包。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被社会遗弃的底层病人,在这家慈善医院的角落里等待着死亡或者康复。
“只是普通人。”威廉退了出来,轻轻带上了门,“整条走廊都是,这里住的都是些穷人,肺结核、伤寒、或者是某些严重的工伤。”
“协会的人呢?”伊芙琳难以置信地问道,“他们不是把这里征用为收容区了吗?怎么会允许普通病人和收容物混在一起?”
“也许这就是最好的伪装。”林介冷冷地说道,“大隐隐于市。”
他抬起头,目光锁定了走廊尽头的双开大门。
与其他房间带有玻璃观察窗的木门不同,那扇门是纯钢铸造的。
门上有一个复杂的机械转盘锁,以及一个镶嵌在门框上方的、已经熄灭了的炼金符文灯。
门上用红色的油漆喷涂着一个巨大的编号:“0-77”。
而在编号下方,还有一行用拉丁文书写的小字,意思是“绝对隔离”。
“就是那里。”林介说道。
亚瑟曾经提到过,那个领头的人说要把莉莉带去“封闭病房”。
在这个充满了消毒水味和死亡气息的地下层,这扇钢门是唯一符合描述的地方。
四人快步走到钢门前。
伊芙琳立刻凑上去检查门锁。
“这是标准的机械锁。”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套精密的开锁工具,“如果暴力破解,会触发内部的自毁装置。”
“能打开吗?”朱利安问道。
“给我两分钟。”伊芙琳戴上了放大镜,手指灵活地拨弄着转盘,“这种锁的逻辑是基于星象和数学的,只要算出今天的变数……”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弹响打断了她的话。
伊芙琳愣住了。
她还没有开始计算,只是试探性地转动了一下转盘,锁……就开了?
这不仅是不设防。
这简直就像是门锁本身就已经处于“开启”状态,只是虚掩着等待推门的人。
一种强烈的不安感笼罩了众人。
陷阱?
还是某种更高明的心理战术?
林介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按在冰冷的钢门上,掌心传来的触感告诉他,门后并没有高温,也没有剧烈的能量反应。
【白秃鹫烙印】虽然在发烫,但那种热度是平稳的,就像是指南针指向了磁极。
“威廉,掩护。”
林介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沉重的钢门。
“吱呀——”
门缓缓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房间很大,比外面的普通病房要宽敞得多。
四壁和天花板都覆盖着厚厚的铅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压制符文。
这些符文原本应该散发着光芒,形成一个坚固的灵性牢笼,但此刻它们全都黯淡无光,仿佛能量被切断了。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单人床,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莉莉·威斯顿。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束身衣,那是精神病院用来防止病人自残的装备,但此刻束带只是松松垮垮地搭在她身上。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
金色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像是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在她的床边,摆放着几台复杂的仪器。
那是林介从未见过的、结合了蒸汽动力和炼金术的生命体征监测仪。
几根连着铜线的贴片贴在她的额头和胸口,另一端连接着一个正在缓慢转动的滚筒记录仪。
滚筒上的墨水笔正在画着一条平稳得近乎直线的波浪。
“莉莉?”
林介快步走上前,警惕地扫视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其他人。
这个被层层封锁、被标注为“隔离”的房间里,只有这个沉睡的小女孩。
威廉迅速检查了床底和柜子,确认没有藏人后,才放下枪,走到床边。
“她还活着吗?”威廉的声音有些颤抖。
“活着。”
朱利安凑近看了看那台记录仪,又伸手探了探莉莉的鼻息。
“心跳很慢,每分钟只有三十次左右。体温偏低。这是一种深度昏迷状态,或者说是……冬眠。”
“冬眠?”伊芙琳皱眉,“人类不会冬眠。”
“但她现在不仅仅是人类。”
林介伸出手,摘下手套,轻轻按在莉莉的额头上。
触感冰凉,像是一块温润的玉石。
但在接触的一瞬间,林介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震动。
那不是脉搏。
那是呼吸。
但并不是肺部的呼吸。
莉莉的胸口起伏极其微弱,几乎看不出来。
但林介能感觉到,整个房间,甚至整个地下室的空气,都在随着某种宏大的韵律在律动。
窗外——虽然这里是地下室,但有一根通往地面的通气管——传来了风声。
那是伦敦深夜的寒风刮过烟囱时的呼啸声。
“呼——吸——”
林介惊讶地发现,莉莉那微弱的呼吸节奏,竟与外面风的节奏完全同步。
当风声变大时,她的呼吸就变得深沉。
当风声停歇时,她的呼吸也随之屏住。
这种同步不仅仅局限于风。
林介能感觉到,脚下大地的每一次微微震颤——可能是远处火车经过,也可能是地下水的流动——都在莉莉的身体里引起了共鸣。
她就像是变成了这座城市、这片土地的一个感官器官。
她在和世界一起呼吸。
“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