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两侧是一间间的病房,房门关着,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微弱的光。
透过小窗,能看见病房里的情形。
第一间病房里,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
他穿着一身灰色的病号服,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的几道疤痕。
他的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一尊壮硕的雕塑。
他的后颈督脉位置,插着一根闭元针,针尾露在外面,在灯光下闪着银色的光。
赵九缺认识他。
柴言。
那个格斗宗师,那如虎的师父,是在碧游村被背后之人控制的人之一。
第二间病房里,一个年轻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他穿着白色的病号服,身形清瘦,面容清秀,但眼神浑浊。
他的右手握着一本书,书脊朝外,书名是《庄子》。
与柴言一样,他的后颈也插着闭元针。
萧霄。那个会用擤气的年轻人,在罗天大醮上被全性的人断了一臂,后来被背后之人用红手接上,又被蓝手控制。
第三间病房里,一个人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他的双眼紧闭,嘴唇发紫,呼吸微弱。
他的头发很长,但是发质奇差,散在枕头上,像一蓬枯草。
龚庆。
那个在全性攻山时潜入龙虎山、试图绑架田晋中的人。
他被赵九缺从碧游村带回来之后,一直昏迷不醒。
公司的人用了各种方法,都没能让他醒过来。
赵九缺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一个更大的房间,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多张病床。
病床上躺着人,有的在输液,有的在吸氧,有的身上连着各种仪器的导线。
一个年轻的女孩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慢慢地梳着头发。
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发亮,垂到腰际。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病号服,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她看见赵九缺从门口经过,停下梳头的动作,看着他。
赵九缺也看着她。
刘五魁。
那个被称为“仙童子”的元气少女,为了给哥哥治病,跟着马仙洪进了碧游村。
她和她的哥哥,在碧游村被背后之人修改过记忆,因此不记得曾经在山城被赵九缺和玄离制服的经历,被公司带回来之后,一直在这里接受治疗。
另一个病床上,一个紫色短发的青年盘腿坐着,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在打坐。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钟小龙,那个会用弹指神通的年轻人。
他在碧游村被背后之人控制,被公司带回来之后,一直在尝试摆脱控制。
他后颈的闭元针比其他人多了一根,两根并排插在督脉上,针尾用导线连着一个小型的仪器。
仪器发出微弱的光,一明一暗,像是在监测他的脑电波。
再旁边,一个高挑清瘦的年轻人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翻到一半,夹着一支铅笔。
他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什么。
丁子桓。
那个能用“鬼影行”隐匿自身存在感的年轻人,神出鬼没,来去无踪。
他在碧游村被背后之人控制,被公司带回来之后,变得沉默寡言。
现在的他对外界的一切变化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书,一本接一本地看。
靠墙的病床上,一个中等身材的青年仰面躺着,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仇让。
那个炼器能手,马仙洪的狂热信徒。
他在碧游村被背后之人控制,被公司带回来之后,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
他的身体在恢复,但意识没有回来。
医生说他的脑子里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一样,失去了很多记忆,至于那些记忆是什么,哪怕是碧游村也没有人知道。
最后一张病床在房间的最里面,靠窗的位置。
床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薄薄的被子,双手放在被子外面。
他的面容清秀,但很憔悴,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他闭着眼睛,呼吸缓慢,像在睡觉。
马仙洪。
碧游村的村长,神机百炼的传人,修身炉的制造者。
赵九缺站在门口,看着马仙洪。
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正常,体温很正常,一切指标都正常。
但他不醒。
不是昏迷,是睡着了。
医生说他的身体没有问题,但他不愿意醒。
他和仇让他们一样,脑子里也被人挖去了一部分记忆。
关于家人的记忆,关于他口中那个“姐姐”的记忆,关于碧游村初次建设时期的记忆,全都被人挖走了。
陈负责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走到赵九缺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马仙洪。
“他的情况和其他人差不多,身体没问题,脑子也没问题,但记忆出了问题。”
“他记得自己叫马仙洪,记得自己会炼器,记得自己有个家人,有个姐姐。”
“但他不记得他们是谁,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不记得他们在哪里。”
赵九缺道:“能恢复吗?”
陈负责人摇了摇头。“不知道,他的记忆不是被删除了,是被屏蔽了。”
“那些东西还在他的脑子里,但有层屏障,过不去。”
“我们试了很多方法,都打不开那层屏障,也无法让他恢复记忆。”
赵九缺沉默了一下。“那个屏障,是双全手留下的?”
陈负责人点了点头。“有可能,根据赵先生您提供的信息,控制他的人,很可能是用双全手挖走了他的一部分记忆,然后用某种手段封存起来。”
“那个人想让他忘记一些事,想让他成为一张白纸。”
赵九缺转过头,看着陈负责人。“柴言他们呢?他们也这样?”
陈负责人道:“也差不多。”
“柴言记得自己会格斗,记得自己教过那如虎,也记得自己为何而解散柴派横练,但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去碧游村,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被人控制。”
“萧霄记得自己会擤气,记得自己在罗天大醮上被全性的人断了手,但不记得自己的手是怎么接上的。”
“刘五魁记得自己有个哥哥,记得哥哥生了病,但不记得自己曾经去过山城干什么了。”
“钟小龙、丁子桓、仇让,也都一样。”
“他们的记忆被人挖走了,留下的那些东西,拼不成一个完整的过往,背后那个人从他们的记忆中抹去了自己的一切痕迹。”
赵九缺的目光,从那些病床上扫过。
柴言还坐在床边,低着头,像一尊雕塑。
萧霄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刘五魁还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木梳,慢慢地梳着头发。
钟小龙还在打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丁子桓还在看书,铅笔夹在书页中间。
仇让还仰面躺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马仙洪还闭着眼睛,沉睡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这些人,都是被人利用的。”
赵九缺的声音很平静:“他们有的放弃了自己,有的是被洗了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等他们醒了,发现自己手上沾了血,发现自己害了人,发现自己变成了自己讨厌的那种人,那才是最大的惩罚。”
陈负责人叹了口气:“赵先生,您说得对。”
陈负责人说:“但我们是医生,我们只管治病。”
“治好了,他们该去哪去哪,该受什么惩罚受什么惩罚,那不是我们的事。”
赵九缺点了点头。“相有琥就拜托你了,他的异兽也拜托你。”
“能救就救,实在救不了……就让它们安安静静地走。”
陈负责人道:“您放心,我们会尽力的。”
赵九缺转身,向走廊尽头走去。玄离从地上站起来,跟在他脚边。
纸人们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赵九缺没有带走它们。
它们会留在这里,替赵九缺看着相有琥和那些异兽,防止它们再出什么事。
陈负责人送到大厅门口,停下脚步。“赵先生,公司总部那边,赵总在等您。”
“您路上小心。”
赵九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月光照在山道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
玄离从虎豹大小缩小到猫狗大小,又从猫狗大小缩小到巴掌大小。
它跳上赵九缺的肩膀,蹲在那里,舔着自己的爪子。
赵九缺走在山道上,脚步不急不慢,长袍下摆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走了很久,走到山脚下,走到公路边。
路边停着一辆车,黑色的越野车,引擎已经熄了,车灯灭着。
赵九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子驶入夜色。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B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