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劫数,自己背负。
一切因果,自己承担。
刘振国轻轻叹了口气,道:“道友,贫道今日方知,何为真正的‘载道之器’。”
赵九缺微微一笑,道:“道友谬赞了,我不过是个赶路的,哪里称得上什么器。”
刘振国摇摇头,正色道:“道友不必自谦。”
“道友这条路,贫道虽走不得,却看得懂,能看懂,便知道这条路有多难。”
他看着赵九缺,目光中带着一丝郑重:“贫道还有一言,想赠与道友。”
赵九缺抬手道:“道友请讲。”
刘振国道:“道友方才说,‘能载多少,就载多少。载不动的那一天,便是到岸的那一天’。”
“这话,贫道记下了。只是……”
他顿了顿,缓缓道:“贫道希望,道友到岸的那一天,不是船沉的那一天,而是……岸到了的那一天。”
赵九缺微微一怔。
刘振国继续道:“道友以身为舟,渡劫而行。”
“这舟无底,故能载万物。但正因无底,也容易沉得太快。”
“贫道不知道友前路如何,但贫道希望,道友能载得慢一些,走得稳一些。”
“等到真正到岸的那一天,回头再看,这一路的风浪,不过是过眼云烟。”
赵九缺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郑重地向刘振国行了一礼。
“多谢道友指点。”他说,“我记下了。”
刘振国连忙还礼:“贫道只是随口一说,哪里谈得上指点。”
赵九缺摇摇头:“道友此言,于我而言,便是指点。”
两人相对而立,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得的真诚。
玄离在赵九缺怀里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刘振国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
“道友这同道,倒是自在。”他说。
赵九缺低头看了看玄离,目光柔和:“它啊,确实是挺自在。”
“有时候我也羡慕它,什么都不用想,跟着走就是了。”
刘振国笑道:“它跟着道友走,便是它的道。”
“道友让它跟着走,便是道友的道。”
“各有各的道,各走各的路,这才是真正的自在。”
赵九缺闻言,微微一怔。
然后他笑了。
“道友说得是。”
他说,“各有各的道,各走各的路,我羡慕它,说不定它还羡慕我呢。”
刘振国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沉默了半晌。
刘振国忽然道:“道友方才说,那风弹的劫数,落在了道友身上。”
“那人的腿骨自折,也是因为……”
赵九缺点点头:“也是劫数。”
刘振国道:“愿闻其详。”
赵九缺道:“那人出手偷袭,本就种下了因。”
“他的恶意,他的杀意,他的贪嗔痴念,都凝聚在那风弹之中。”
“风弹的劫数被我抽走,那些恶意却不会消失。”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平静:“它们会回到那人身上。”
“回到他身上之后,便会寻找新的载体,他跺脚欲逃的那一瞬间,便是那些恶意寻到载体的那一刻。”
刘振国若有所思:“所以他的腿……”
“他跺脚的力,本不足以让他腿骨自折。”
赵九缺道,“但那些恶意附着其上,便成了劫数。有劫数在,他跺脚的力,便成了足以断骨的力。”
“这便是‘劫’的厉害之处————同样的事,有劫则成,无劫则败。”
刘振国听完,久久不语。
他忽然想起《易经》中的一句话:
“无平不陂,无往不复。”
没有永远平坦的路,也没有只去不回的事。
那些恶意,那些杀念,那些贪嗔痴,就像回旋镖一样,扔出去,终会飞回来。
赵九缺的“法”,不过是让它们飞得快了一些罢了。
“理当如此。”
刘振国轻轻叹了口气,“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古人诚不我欺。”
赵九缺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沉默着,看着雾气翻腾,听着水声湍急。
良久,刘振国忽然道:“道友方才说,那人的恶意回到他身上,便成了新的劫数。”
“这劫数,与道友身上的劫数,可有不同?”
赵九缺想了想,道:“有不同。”
刘振国道:“愿闻其详。”
赵九缺道:“那人的劫数,是他自己种下的因,自己结出的果。”
“他的恶意,他的杀念,他的贪嗔痴,都是他自己的。”
“这劫数落在他身上,便是他的业,他的报。”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身上的劫数,却不是我自己的。”
“是别人种下的因,别人结出的果,只是被我接了过来。”
“这劫数落在我身上,便是我的债,我身上的担子。”
刘振国若有所思:“所以道友身上的劫数,都是别人的?”
赵九缺点点头:“正是。”
“我这条路上,背负的都是别人的因果,别人的业力,别人的劫数。”
“我自己的劫数,早在饕餮坑中,便已褪尽了。”
刘振国闻言,心中一震。
褪尽了?
自己的劫数,褪尽了?
他想起赵九缺之前说的,他从出生那一刻起,便背负着五弊三缺的命格。
那命格,便是他的劫数。
可现在,他说自己的劫数,已经褪尽了?
刘振国深吸一口气,道:“道友是说,那五弊三缺的命格……”
赵九缺点点头:“已经褪尽了。”
他看着刘振国,目光平静如水:“它们不再是我的枷锁,而是我的护道之器。”
刘振国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年轻人,看着他平静的目光,看着他坦然的神情,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这个人,真的脱胎换骨了。
不是那种修炼有成、修为大进的“脱胎换骨”,而是真正的、彻底的、从根子上蜕变了的“脱胎换骨”。
旧的赵九缺,已经死了。
死在饕餮坑里,死在凌云渡上,死在那无底船中。
如今的赵九缺,是一个全新的人。
一个不再被命格所困的人。
一个能以自身承载万物的人。
一个……
真正踏上了自己道路的人。
刘振国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释然,有欣赏,也有一丝难得的欢喜。
“善哉善哉。”他轻轻道,“道友能走到这一步,贫道为道友欢喜。”
赵九缺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多谢道友。”他说。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道友请放心,”刘振国正色道:“道友将自己此番手段与我和盘托出,便是极大的信任,关于此法的正体,贫道绝无可能告诉任何人,哪怕是赵总。”
“道友有心了,”赵九缺笑道:“其实道友说了也无甚干系,但终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不给赵总喂失眠药了。”
雾气依然翻腾,水声依然湍急。
无底船在凌云渡上轻轻漂荡,载着两个论道之人,载着一只沉睡的黑猫,继续在滚滚流水中漂渡着。
二人又是一番谈天说地,从万物论到精灵,从高山谈及流水,从符箓言达法器,从轮回聊往神灵……
二人各有见教,各有理解,此时相互面对,更是感觉相见恨晚,一瞬间居然忘了时间,也忘却了自己。
赵九缺似乎已经忘了休息和修行,刘振国似乎也忘了自己入梦的目的,二人仿佛就是两个单纯的、见猎心喜的求道者,一心一意地谈天说地……
很快,时间宛如那凌云渡中的流水,滚浪飞流,须臾而过。
刘振国忽然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贫道该回去了。”
赵九缺也站起身,道:“道友慢走,日后若有机会,还请道友再来一叙。”
刘振国笑道:“一定。”
他抬脚踏上那独木桥,回头看了一眼赵九缺,又看了看那无底舟,再次郑重一礼:“贫道平日观中清修日久,今日有幸得遇与道友论道之良机,不免见猎心喜,因此多问了如此许多之问题。”
“而道友又如此不吝赐教,真是让贫道受宠若惊啊。”
“此次贫道入梦叨扰道友,虽说是赵总的请求,但还望道友莫要怪罪于他,他一心为社会稳定谋福祉,如今唤我入梦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要怪,就怪罪于贫道这个咄咄逼人的牛鼻子吧。”
“道友说笑了,”赵九缺笑道,“我不曾向公司递交辞呈,就已经算是表明心迹了。”
刘振国又是深深一礼:“道友如此豁达,却是让我这个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人,有些自惭形秽了。”
“还望道友珍重。”
赵九缺点头:“道友珍重。”
刘振国转过身,沿着独木桥,向雾气深处走去。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结结实实。
赵九缺站在无底舟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雾气中。
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
“是个有道真修。”他喃喃道。
玄离从他怀里探出头,“喵”了一声。
赵九缺低头看着它,嘴角微微勾起:“怎么,你也觉得他不错?”
玄离又喵了一声,似乎是在点头。
赵九缺笑了笑,轻轻抚了抚它的背。
“走吧,我们也该醒了。”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翻腾的雾气,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彼岸。
无底舟轻轻漂荡,载着他和玄离,缓缓驶向梦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