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柳家祠堂。
赵九缺站在窗前，手里握着那部还在发烫的手机。
窗外是柳家村落的夜景，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像一道道沉默的屏障。
柳志才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很久，赵九缺转过身，一双精光摄人的眼睛看着柳志才。
“柳家主，我有几个消息，一个比一个不好，你要先听哪个？”
柳志才沉默了一下，道：“都听。”
赵九缺道：“王家有人失踪了，失踪的不只王并，还有四五个旁支。”
“王蔼已经发现，正在派人查。”
柳志才的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袭击柳家的人里，有些人是‘故意’让我们知道是王家的？”
赵九缺点点头。“我在来柳家的路上，杀了一个确认是王家人的异人。”
“那人叫王明，王家旁支，脑子里似乎被植入了某种手段，身体里也被种了一种叫作【仙骨种尸】的厌胜手段，变成了一具只知道杀人的行尸走肉。”
“他的目标极有可能不是柳家，是我，柳家只是他用来引我出来的诱饵。”
柳志才握着拐杖的手微微发抖。
赵九缺继续道：“还有，华北那边也出事了。”
“在我赶来之前所在的地方，现在周围多了几个陌生人在巡逻踩点，不知道是不是跟袭击柳家的人是一伙儿的。”
柳志才抬起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赵九缺道：“我想说，有人在做局。”
“做局的人想把水搅浑，把王家、柳家、我，还有可能其他人，都搅进来。”
“越乱越好，越多人越麻烦越好。”
“柳家、以及柳家的全新赶尸手段，只是友情赠送的添头罢了，有了更好，没有也没关系，不耽误他们的‘正事’。”
柳志才沉默了。
他是柳家的家主，在异人界摸爬滚打几十年，什么没见过。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对方不是冲着柳家来的，柳家只是工具。
杀人的刀不是刀匠的错，是握刀的人的错。
可被刀砍伤的人不一定聪明，不会去找握刀的人，而是会去找那把刀。
赵九缺看着柳志才：“柳家主，你们通知公司了吗？”
柳志才摇摇头。
“为什么？”
柳志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赵先生，你是公司的顾问，有些话我本不该说。”
“但你既然问了，我就直说了。”
“现在这件事，说到底是异人界内部的事。”
“柳家被人袭击，是异人界的纷争，不是普通人的事，也不是国家的事。”
“一旦上报公司，引来公司的调停，性质就变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公司有公司的规矩，有公司的章程，有公司的办事流程。”
“一旦立案，就要走程序。”
“调查，取证，抓捕，审讯，宣判，一套流程走下来，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在这期间，柳家的名声就毁了。”
“别的门派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柳家是公司的走狗，是公司的眼线，是公司的爪牙。”
“先前与公司合作开发新技术的消息一传出来，我们柳家的好几个相熟的流派、家族，就发来了措辞不甚美好的质询。”
“三人成虎啊……唉……公司再强大，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更何况公司也是鼓励异人之间争斗的……”
赵九缺没有说话。
柳志才叹了口气。“异人界对公司的态度，你比我清楚。”
“有些人愿意跟公司合作，有些人保持距离，有些人敬而远之。”
“愿意合作的，不一定能理解柳家为什么会被人盯上；保持距离的，会更警惕柳家；敬而远之的，会直接把柳家当成敌人。”
“柳家这么多年不容易，从祖辈传下来几百年的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
赵九缺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
柳志才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赵九缺道：“此事本就是因我而起，哪怕这善因是我带来的，我也必须背下来。”
“等我准备一下，我就打算进山。”
柳志才愣了一下。“进山？”
赵九缺点点头。“那些人还在山里藏着。他们没拿到想要的东西，不会走。”
“与其等他们出来，不如我进去找他们。”
柳志才皱起眉。“你一个人？”
赵九缺看着身旁不知何时已经变得大如虎豹的玄离道：“还有玄离。”
他并未理会一旁柳志才目瞪口呆的表情，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洒进来，照在他白色的衣袍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柳家主，你这里有纸吗？”
柳志才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还是让人拿来一沓黄纸。
赵九缺接过黄纸，铺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瓶子里装着他从饕餮坑带出来的朱砂，颜色鲜红，带着浓烈的腥气。
他咬破指尖，把血滴进朱砂里，用毛笔搅匀，然后开始在黄纸上画符。
每一笔都很稳，没有一丝犹豫。
咒炁从笔尖流入符纸，符文在朱砂的痕迹下渐渐发光。
《道法会元》有云：“符者，天地之真信也。以道之精气，结而为之。能通天地之灵气，能感鬼神之精魄。”
他画的，是纸人兵将符。
以符为骨，以纸为肉，以炁为血，以意为神。
符成之时，受了符的纸人便能化作看门护院的强大兵将，只要其中之符无碍，纸人便能不死，且可以通过吸收纸张自行补充。
柳志才站在一旁，看着赵九缺画符。
他没想到的是，赵九缺要当着柳家人的面施展这门手段。
这是信任，也是震慑。
一张符，两张符，三张符……赵九缺连续画了整整四十九张。
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一张都对应一个方位，一个卦象，一种力量。
四十九张符，对应大衍之数。
赵九缺放下笔，拿起那叠画好的符纸。
他将一张符纸折成纸人，咒炁灌入，纸人从桌上站起来，走了几步，然后跳下桌子，站在地上。
他将第二张符纸折成纸人，咒炁灌入，纸人也站了起来。
一个接一个，四十九个纸人整整齐齐地排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像四十九个沉默的士兵。
他看了看这些小纸人，又是一甩袖子。
“唰啦————”一大堆白纸从袖中飞出，化作四十九个高大的纸人。
随即，以符纸折成的小纸人宛如有灵般，钻入了大纸人们的身躯之内。
赵九缺看着它们，心念一动，四十九个纸人从窗户飞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它们会守在柳家村周围。”赵九缺说，“有任何风吹草动，我都会知道。”
柳志才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赵九缺的手段，也知道这些纸人意味着什么。
柳家，暂时安全了。
赵九缺转身走向门口。“柳家主，我进山了，你照顾好妍妍，等我回来。”
柳志才拄着拐杖，送到门口。“赵先生，小心。”
赵九缺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玄离蹲在祠堂门口，见他出来，站起身，抖了抖毛。
赵九缺翻身上去，拍了拍它的背。
玄离迈步向前，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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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稠如墨，月亮躲进云层后面，山林间只有风声和枝叶摩擦的沙沙声。
玄离驮着赵九缺，在山间小道上飞驰，它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一道黑色的幽灵在树影间穿行。
赵九缺闭上眼睛，咒炁从体内涌出，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触角，向四面八方延伸。
纸人留在柳家村周围，替他守护那片土地，他不需要回头，只需要向前。
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很简单，找到那些人，杀了他们，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