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慈道:“你不能去。”
王蔼看着他。“为什么?”
吕慈道:“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王蔼笑了。“我本来就没打算回来。”
吕慈皱起眉头。“老王,赵九缺不是你能对付的。”
“你去了,只是送死。”
王蔼摇了摇头。“老吕,你不懂。”
吕慈看着他。“我哪不懂了?”
王蔼道:“你欠赵九缺人情,我欠并儿一条命,你可以还人情,我不能不还命。”
吕慈沉默了。
他知道王蔼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自己劝不住,但他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王蔼会听,是因为他欠王家的人情。
王家帮过吕家,这个人情不还,他心里过不去。
别的不说,至少得劝一劝吧。
“老王,我给你带了几个人。”
吕慈朝身后挥了挥手,几个吕家的子弟从车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
“他们都是吕家的好手,如意劲都练得不错,让他们跟你去,能帮上点忙。”
吕慈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握着拳。
他生怕王蔼知道他答应了,这几个好手虽然不是他们那一脉的,但也是如意劲上的好手。
“他的血脉”很珍贵,他兄弟的血脉难道就能够割舍吗?
王蔼看着那几个年轻人,看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不用。”
吕慈皱起眉头:“老王,你————”
王蔼打断他。“你欠赵九缺人情,我欠你人情。”
“你帮我,你欠赵九缺的人情就还不上了,我不用你还人情,也不想让你为难。”
吕慈沉默了,他知道自己这样以退为进很卑鄙,但是他必须这么做,才能让吕家日后彻底与王家切割。
王蔼转过身,走回车里。“老吕,回去吧。”
“这是我的事,让我自己了。”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车队绕过路障,继续向前。
吕慈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弯道后面。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口。
“太爷,咱们怎么办?”
先前并未被吕慈划分到“给王家带人”之列的吕恭走到他身边。
吕慈沉默了一下。“回去,什么都不要说,什么都不要做,静观其变。”
车队继续向前。
离重庆越近,路边的人越多。
有的站在山坡上,有的蹲在树杈上,有的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他们看着车队驶过,目光追随着那些车,直到它们消失在山道后面。
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只为看一眼王蔼,看一眼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十佬,如今落魄成什么样子。
王蔼看着那些人,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知道他们是来看他笑话的,但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他。
他只在乎一件事。
赵九缺的死。
只要赵九缺死了,什么都值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车队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房屋。
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聊天,有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
看见车队驶过来,他们都停下手里的事,看着这些陌生的车辆。
王福找了镇上唯一的一家旅馆,把整个旅馆包了下来。旅馆不大,十几个房间,刚好够住。
王蔼住在最里面的那间,窗户对着后面的山坡。
他站在窗前,看着山坡上光秃秃的树,沉默了很久。
“太爷,公司来人了。”王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王蔼“嗯”了一声,下了楼。
几辆印有“哪都通”涂装的车横在停车场外,车旁边站着几个穿着制服的人。
为首的是徐三,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王蔼走到徐三面前,看着对方。
“徐三,你是来拦我的?”
徐三摇了摇头。“王老,我不是来拦你的,我是来劝你的。”
王蔼看着他。“劝我什么?”
徐三道:“劝您回去,饕餮坑是禁区,没有公司的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
王蔼笑了。“禁区?赵九缺进去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拦他?”
徐三沉默了一下。“赵九缺进去的时候,有公司的许可。”
王蔼的笑收住了。“那我现在申请许可。”
徐三摇摇头:“来不及了,审批流程至少要三天。”
王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平静。
“徐三,你我都知道,你不是来拦我的。”
“你只是来做做样子的,你拦不住我,也不想拦我。”
“你只是需要一份报告,证明你来过了,劝过了,拦过了。”
徐三没有说话,但是被眼镜反光遮住的双眼,已经显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王蔼转过身,走回大堂。
“回去告诉赵方旭,我王蔼领他的情。”
“但饕餮坑,我非去不可。”
徐三站在原地,看着王蔼消失在楼里的黑暗中。
他翻开文件夹,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然后合上文件夹,转身走回车里。
“走,回去复命。”
第二天,小镇里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不少小孩第一次瞧见这么多形形色色、三教九流的人,都兴奋起来,在小镇里跑跑跳跳,朝着那些明显是远道而来的人们问这问那。
异人们也有人从善如流,施展了些普通人也能用的手法,逗弄得这些留守的孩子们“咯咯”直笑。
一切的和谐、热闹景象,止于五辆漆黑的越野车开出小镇。
“王家的车队进山了。”
“不到二十个人,王蔼亲自带队。”
“公司的人拦了,没拦住。”
“吕慈也来了,劝了几句就走了。”
“王蔼疯了,这是要去送死。”
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出去,飞到BJ,飞到上海,飞到东北,飞到西南,飞到每一个有异人的角落。
车队在一处山脚下停下来。前方的路太窄,车开不进去了。
王蔼下了车,拄着拐杖,看着前方那条蜿蜒向上的山路。
山道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伸向天空,像是如今的王家。
远处,饕餮坑的方向,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一只凶兽的巨口。
王福走到他身边。“太爷,车开不进去了。”
王蔼点了点头。“走路。”
他拄着拐杖,踏上那条山路。
身后那不到二十个人跟在他身后,排成一列,沿着山道向上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停下。
他们只是走着,跟着王蔼,走进那片浓雾。
路边还有人。
他们蹲在树杈上,趴在草丛里,躲在岩石后面。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动,就只是看着。
王蔼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恐惧、愤怒、无奈、认命。
然后他笑了。
“诸位,怕不怕?”
没有人回答。
王蔼道:“怕就对了。”
“我也怕,我怕死,怕赵九缺,怕王家断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但我更怕的是,活着却没有脸去见列祖列宗,没有脸去见并儿。”
“所以,劳烦诸位了,为王蔼这个老疯子最后的疯狂……”
语声渐微,他转过身,继续向上走。
拐杖杵在山石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身后那些人跟着他,走进那片浓雾。
远处,山坡上,一个年轻人放下望远镜,拿出手机。“王蔼进山了。”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跳出几个字。“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