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看不见天空,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灰雾。
他身后,只剩下王福一个人。
王福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着头,不敢看他。
“还有人吗?”王蔼问。
王福摇了摇头。“没有了,太爷,就剩咱们两个了。”
王蔼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枯叶。
他笑自己,笑自己带了那么多来,连赵九缺的面都没见到,人就快死光了。
他笑自己,笑自己堂堂十佬,王家家主,最后连一个人都杀不了。
他笑自己,笑自己这条老命,到底还有什么用。
“赵九缺!”
王蔼的声音,在饕餮坑里猛地炸开。
回声撞在岩壁上,一层一层,像波浪,荡来荡去,荡了很久才消失。
“赵九缺,你出来!出来跟我打!”
他的声音嘶哑,像破锣。
没有人回应。
只有雾气在翻滚,像一只巨大的手在拨弄他。
“你出来!你不是很能打吗?出来啊!杀了我!来啊!”
他挥舞着拐杖,在空中乱劈。
拐杖划破雾气,发出呼呼的声响。
没有人回应。
雾气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王蔼扔掉拐杖,从腰间抽出那支判官笔。
笔杆乌黑发亮,笔锋雪白如霜。
他把判官笔横在身前,炁息从掌心涌出,灌入笔杆。
笔杆微微发烫,笔锋上的毫毛根根竖起,像活了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判官笔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
炁墨从笔锋上甩出去,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向岩壁。
“轰”的一声,墨迹在岩壁上炸开。
岩壁震动了一下,碎石从上面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泥水。
王蔼看着那道墨迹,墨迹在岩壁上扩散,像一朵盛开的花。
但很快,墨迹就开始收缩,不是干涸的收缩,是被什么东西吸进去了。
那些黑色的炁墨,像水渗进沙土,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完全不见了。
岩壁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指甲划过的印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王蔼的眼睛瞪大了。
他手腕再抖,又一道墨迹劈出去,这一次他用足了力气,炁息催动到极致,判官笔在空中发出嗡嗡的颤鸣。
墨迹劈在岩壁上,炸开一个更大的口子,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墨迹又开始收缩,比上次更快。
那些炁墨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无声无息,不留痕迹。
岩壁上的口子还在,但墨迹消失了。
王蔼冲上去,用判官笔去戳那些岩壁,笔锋刺进岩石,像刺进豆腐一样轻松。
但他拔出笔锋的时候,岩石上只留下一个细小的孔洞,周围的岩壁纹丝不动。
他的炁被吞了,吞得干干净净。
《道德经》有云:“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炁至柔,能驰骋至坚之物。
但这饕餮坑里的岩壁,比至坚更坚,不是硬,是空。
它的空,是什么都有,所以什么都吞。
炁进去,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
王蔼越打越急,判官笔在空中乱舞,墨迹一道道劈出去,像泼墨,像洒雨。
岩壁上到处都是墨痕,但每一条都在收缩,每一条都在消失。
他劈了许久,劈得手臂发酸,劈得炁息枯竭,劈得判官笔上的毫毛断了好几根。
岩壁纹丝不动,只多了几十个细小的孔洞,和几道浅浅的划痕。
那些孔洞和划痕,连岩壁的表皮都没刺破。
王福站在后面,看着王蔼发疯,不敢动,不敢说话。
他的腿在发抖,牙在打战,整个人像筛糠一样。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跑。
但他的腿不听使唤,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
不知过了多久,王蔼停下了。
判官笔垂在身侧,笔锋上的毫毛已经秃了大半,墨汁顺着笔杆往下淌,滴在地上。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像是在拉风箱。
他的炁已经耗尽了,丹田里空空荡荡,连一丝都挤不出来了。
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在发软,快要站不住了。
他用判官笔撑在地上,勉强站着。
“赵九缺……”
他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你出来……出来……”
雾气在他面前翻滚,凝聚,又散开。
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是影子。
白色的影子。
王蔼眯起眼睛,看着那个影子。
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一袭白衣,长发披散,身形修长。
就像是那个人从雾中走出来,步伐不疾不徐。
“赵九缺!”
王蔼嘶吼一声,强行在体内挤出最后一丝炁息,判官笔横在身前,朝着那个白色的身影冲过去。
他的腿在发抖,步伐踉跄,像一只快要倒下的老狗。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回光返照的火。
王福看见王蔼冲进雾里,看见那个白色的身影站在雾中,一动不动。
然后他看见一团巨大的黑影从雾中扑出来,形状像一只猛兽的头颅,张开大口,朝着王蔼咬去。
王蔼的身体被黑影吞没,消失不见了。
“唉————”
那声叹息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在耳边。
王福听见了,但他不知道是谁在叹息。
雾中安静下来。
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了,那团黑影也消失了,只有王蔼刚才站着的地方,留下几滴血。
血渗进泥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王福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雾气。
他的腿不抖了,牙不打战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不知道过了多久,雾气开始散了。
仿佛是拨云见日一般,一下子就散了,像幕布被拉开,露出了后面的山壁、碎石、泥土。
王福看见自己站在一个普通的山坳里,四周是光秃秃的岩石和枯黄的杂草。
脚下是碎石和泥土,没有黑水,没有腐臭,没有骨头。
饕餮坑的入口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灰白色的岩石,普普通通。
他转过身,看着来时的路。
山道蜿蜒向下,两侧是灌木丛和枯树。
雾已经散尽了,能看见远处的山峰,能看见山脚下的公路,能看见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
王福的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道墨符还在,符纸贴着皮肤,墨迹发黑,但那股温热已经没有了。
他伸手去撕,符纸粘得很紧,撕不下来。
他用力一扯,连皮带肉撕下一块,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把符纸扔在地上,符纸在碎石上打了个滚,停住了。
他看着那张符纸,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向山下走去。
他走得很慢,腿还在抖,但他没有停下。
他的脑子很乱,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他目前唯一能确定的是:
他活下来了。
在赵九缺的手里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