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被关过,不是被锁链,是被仇恨。
仇恨是看不见的牢笼,比祠堂地下室的铁栅更坚固。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灯的光在眼皮上跳动,红一片,黑一片,红一片,黑一片。
他的意识在黑暗之中沉浮,像一叶小舟在波涛中飘荡。
他看见了吕铃兰的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她躺在病床上,呼吸机的面罩罩住口鼻,透明塑料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伸手想去摸她的脸,手穿过去了,摸不到。
那是幻觉。
他睁开眼睛,车窗外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吕慈回到吕家村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
十佬会议开了一天,他也坐了一天,听了一耳朵的废话,签了几份无关痛痒的文件,跟几个老熟人吃了两顿饭,又被两个相熟的当地流派领袖拉着叙了叙旧。
他急着回来,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心里一直不踏实。
说不上来哪里不踏实,就是不踏实。
车停在祠堂门口,吕慈拄着拐杖下了车。
他看见守门的吕安正在打瞌睡,嘴角挂着一丝口水。
吕安被他用脚跺地面的声音猛地惊醒,看见是他,连忙站起身。
“家主,您回来了。”
吕慈嗯了一声,正要往里走,忽然停下脚步。“这两天有人来过吗?”
吕安想了想。“没有,家主。”
吕慈看着他。“确定?”
吕安点了点头。“确定,我和吕平轮班守着,一个白天一个黑夜,一刻都没离人。”
吕慈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吕安说得肯定,他不像在撒谎。
他走进祠堂,穿过供桌,走到后面的通道。
两个看守坐在铁门边的椅子上,一个在看书,一个在发呆。
看见他走过来,他们连忙站起身。
“开门。”
看守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锁转动的声音很大,咯吱咯吱。
铁门被推开,地下室里的灯光昏黄,照在空荡荡的行军床上。
吕良不见了。
吕慈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走进地下室,走到行军床边,伸出手摸了摸褥子。
褥子冰凉,没有体温残留,显然并不是躲起来了。
他又看了看墙角,没有脚印,没有痕迹,什么都没有。
他转过身,看着那两个看守,眼神像刀子一样。
“人呢?”
两个看守的脸同时白了。一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另一个指着铁门,手指在发抖。“家主,您……您不是……”
“不是什么?”吕慈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看守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家主,您前天晚上不是亲自来把吕良带走了吗?”
吕慈的手握紧了拐杖。木质的杖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要被捏碎了一样。
“谁?”
“您啊,家主,您亲自来的,还让我们开门,我们以为……”
“……什么叫以为我是我?”
吕慈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在狭小的地下室里来回震荡。
两个看守吓得跪在地上,头磕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吕慈站在他们面前,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有人冒充他,在他的家里,在他的眼皮底下,带走了吕良。
他是怎么进来的?他是怎么骗过守卫的?
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走路的姿势,说话的语气,怎么会一模一样?
吕慈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不是冷,是怕。
如果那个人冒充他进了吕家村,带走了吕良,那他还能做什么?
他还能杀了吕家的子弟,还能打开吕家的库藏,还能以吕家家主的身份发号施令。
他什么都能做,因为没有人能分辨出来。
吕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出地下室,穿过通道,走到祠堂里。
供桌上的长明灯已经烧尽了,灯芯在灯油里泡着,冒出一缕细细的黑烟。
他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沉默了很久。
吕安站在祠堂门口,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家主很生气,非常生气。
吕慈转过身,看着吕安。“前天晚上,你当值?”
吕安点了点头。“是,家主。”
“你看见我了?”
吕安又点了点头。“看见了,您从外面进来,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袍。”
“您从我和吕平中间走过去,进了祠堂。”
吕慈盯着他。“你没发现不对?”
吕安抬起头,看着吕慈的脸。
那张脸上的疤痕在烛光下格外醒目,深一道浅一道,像刀刻上去的。
他摇了摇头。“没有,您就是您。”
吕慈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去把族里的人都叫来,祠堂开会。”
吕安领命而去。
吕慈站在原地,看着供桌上的牌位。
那些牌位在烛光中忽明忽暗,像一只只眼睛在看着他。
能够完美模仿自身形貌的人和手段,目前最可能的,只有全性的域化毒。
而另一个可能性,他不敢想。
那是甲申那场大乱中,吕家所获取的奇技。
……
不多时,吕家村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吕慈的兄弟,吕慈的侄子,吕慈的堂兄弟,吕慈的堂侄子,还有几个旁支的长辈。
他们站在祠堂里,挤得满满当当。
吕慈坐在主位上,拐杖靠在扶手边,双手放在膝盖上。
“吕良被人带走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祠堂里炸开了锅。
有人惊呼,有人拍大腿,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大声质问是谁干的。
吕慈没有阻止,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吵。
等声音渐渐小了,他才开口。“带走吕良的那个人,冒充了我。”
祠堂里又安静了。
所有人看着吕慈,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吕慈的弟弟吕义走到他面前,皱着眉头。
“大哥,你说有人冒充你?这怎么可能?”
“你的脸,你的声音,你的……谁会这么像?”
吕慈看着他。
“我也不知道是谁,但他进来了,还把吕良带走了,没有人发现。”
吕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吕慈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祠堂门口。
夜风吹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
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几道疤痕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把人都撒出去,找。”
“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