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人,知道得太多了。
知道他逃出来了,知道周不见给了他册子,知道他被追杀……甚至知道周不见已经死了。
她是谁?
她想做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
女人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你只需要知道,我可以给你一条活路。”
“活路?”
“全性已经容不下你了。你那些‘同门’正在四处找你,想从你嘴里挖出田晋中的秘密,但是你自己清楚,你没有从田晋中脑海中挖出那些秘密。”
“而且,吕良早就被关押在公司了,就等着吕慈过去拿人呢,你想再利用明魂术挖记忆的计划,也彻底破灭了。”
女人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龚庆心里,“就算你逃得过这一次,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能逃一辈子吗?”
龚庆沉默了。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实话。
“我给你一个地方,一个全性找不到的地方。”
女人继续道,“你在那里可以安安稳稳地活着,可以继续研究你那本册子里的东西,可以……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一个可以让你重新出现的时机。”
龚庆盯着她,良久,开口问道:“你想要什么?”
女人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让龚庆后背发凉。
“我想要的东西,你给不了。”她说,“但你可以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好好活着,把那本册子里的东西学透。”
女人转过身,背对着他,“等时机到了,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做。”
龚庆沉默了很久。
他想到那些追杀他的人,想到全性那些翻脸不认人的嘴脸,想到田晋中脑海里的秘密,想到那个坏了他好事的赵九缺……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
女人没有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她的手指很白嫩,但是指尖却没有任何指纹,更没有疤痕,仿佛天生如此一般。
下一刻,那两根手指指尖,“长”出了一撮蓝色的炁团,炁团上冒出了几根亮蓝色的、触手般的光手。
这光手的速度非常快,转瞬之间就到了龚庆的眉心。
而龚庆本人因为被追杀,早已精疲力尽,而且在这个女人说话的时候,他就察觉有一股强烈的蛊惑之意在不断动摇他的意志。
只是,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抵抗了,更没办法分辨,那亮蓝色的光手,究竟是不是明魂术————
那一瞬间,龚庆感觉周围的世界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根本的东西。
蓝色光手触及他眉心的瞬间,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沉入一片温暖的、无边无际的水中,整个人无比的安逸。
那些悔恨、恐惧、怨恨……所有激烈的情绪,都在缓缓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温柔而清晰:
“你会忘记一些事情。”
女人的舌头微微翘起,无色的怪异炁息鼓动着,将那些蛊惑人心的声音送进龚庆脑海深处。
“忘记追杀,忘记仇恨,忘记那个让你害怕的名字。”
“你会记得的,只是你需要记得的。”
“你会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人,可以帮你把那本册子里的东西彻底学会。”
“你会成为他身边的人。不起眼,但有用。”
“等时机到了,你会想起来。想起来你是谁,想起来你需要做什么。”
龚庆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他隐约看到那个女人转过身,伸出手,按在了他的额头。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很红的手。
像最纯净的朱砂,又像流动的火焰。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
龚庆睁开眼睛。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简陋的砖瓦房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坐起身,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有东西,也有记忆,但……很模糊。
他是谁?
他在哪?
为什么在这里?
“醒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龚庆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朴素、笑容温和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这年轻人容貌清俊,行走坐卧姿态自然,不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眼皮下整齐的两颗泪痣和一头粉白色的长发。
“我叫马仙洪。”
那年轻人说,“以后你就在这儿住下,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龚庆愣愣地点了点头。
他隐约觉得,自己应该记得一些东西,一些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但那些东西,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怎么都看不清楚。
算了。
不想了。
反正……
挺安心的。
马仙洪看着他茫然的眼神,微微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木屋。
门外,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背对着他站着,一头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醒了?”女子问,没有回头。
“醒了。”
马仙洪点头,“姐姐,这个人你是从哪儿找来的,看着天赋不错的样子。”
“他失忆了,原本是来向我寻求庇护的,我就带着他来你这里,让他进修身炉看看。”
“原来如此……”
马仙洪回头看向那砖瓦房,眼中满是名为“同病相怜”的情绪:“也是个可怜人啊……姐姐,你是准备帮他吗?”
“差不多吧,”女子说,“不只是他的记忆,他手里那本册子上的东西,也需要炉子的帮助才能真正学会。”
“那学会之后呢?”
女子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头,望向远处。
良久,她开口,声音平淡:
“他会成为第十三个。”
马仙洪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女子转身,朝着与木屋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从容,不疾不徐,很快消失在竹林深处。
山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在那间简陋的木屋里,龚庆————不,现在应该叫“小羽子”————正坐在床沿上,愣愣地看着窗外。
他不知道自己的过去,不知道自己的未来,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很饿。
“咕噜————”
肚子叫了一声。
他挠了挠头,站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