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缺没有说话。
陈朵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救了老孟,也救了我。”
赵九缺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这人,还挺会说话的。”
陈朵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陈朵脸上的纹路越来越淡,皮肤越来越有血色,连呼吸都变得顺畅了许多。
不知是不是最后一天,赵九缺突然说道:“明天就得入城镇了,记得控制好你的炁和蛊。”
陈朵看着他,点了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一棵树下,靠着树干坐下。
山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鸟鸣。
玄离趴在地上,呼吸均匀。
八个负责守夜的纸人一动不动,像是八根白色的木桩。
陈朵靠着树干,看着头顶的天空。
天已经彻底亮了,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伸出手,让一束光照在自己的掌心里。
那光很暖,暖得她有些恍惚。
她想起以前在药仙会的时候,从来没有见过阳光。
那些大人把他们关在地窖里,日复一日地往他们体内种蛊。
有的孩子受不了,死了,就被拖出去,再也没有回来。
她不知道那些孩子被拖去了哪里,也不敢问。
因为一旦问了,她就会被切下双耳、洞穿四肢,这是每一个蛊童的必经之路。
后来廖叔来了,把她从那个地方救了出来。
她第一次见到阳光,刺得眼睛疼。
廖叔说,别怕,以后你天天都能见到太阳。
她信了。
可后来的日子,她并没有天天见到太阳。
她成了华南的临时工,每天都要出任务,有时候在城里,有时候在山里,有时候在地下。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因为她发现,太阳再暖,也暖不到她心里。
可现在,她又觉得太阳是暖的了。
不是因为这束光照在手上,而是因为……有人想让她活着。
那个人……是和老孟“做交易”的赵九缺、是老孟、是冯宝宝、是二壮……大伙儿想让她活着,所以她活着。
陈朵把手收回来,抱在膝盖上。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活着而觉得高兴。
休息了大约半个时辰,赵九缺站起身。
“走吧,天黑之前得赶到镇上。”
八个纸人舞起手中利刃般的手臂,继续伐树赶路。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走出了山林,来到一条公路边上。
公路不宽,车也不多,偶尔有一辆卡车经过,带起一阵灰尘。
赵九缺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徐四,是我。”
电话那头,徐四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老赵?你那边完事了?”
“完事了,我这边还有些资料给你,你找人来接一下。”
徐四愣了一下。“为什么不用手机?”
赵九缺道:“网络没那么安全,哪怕我们有二壮也一样,而且……还有一些我个人的诉求,需要你代为转交。”
徐四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厉害,你在哪?我派人过去。”
赵九缺报了一个地名,然后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收起来,看向陈朵。
“公司的人一会儿就到,你先躲一下,别让他们看见你。”
陈朵点点头,转身走进路边的树林里。
她找了一棵大树,躲在后面,静静地看着公路上的动静。
赵九缺站在路边,等着。
大约过了一刻钟,两辆黑色的SUV从远处驶来,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人,都是公司的员工,穿着统一的制服。
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
他走到赵九缺面前,行了一礼。
“赵先生,我们是华北的,徐经理让我们来接人。”
赵九缺点点头,从袖袍里变魔术般拿出一沓纸张,上面用黑色的笔记洋洋洒洒地写满了内容,随即将其塞入其中一个纸人的胸膛。
那男人看了看纸人和纸张,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没有多问。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几个人上前,把那个纸人抬了起来,放进了后备箱。
那男人又行了一礼。
“赵先生,徐经理说,让您也回去一趟,公司总部那边,要开个会。”
赵九缺道:“知道了,我再过几天就回去。”
那男人点点头,上了车。
两辆SUV发动引擎,沿着公路开走了。
赵九缺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公路尽头,然后转身,朝树林里喊了一声。
“出来吧,人已经走了。”
陈朵从树后面走出来,走到他身边。
“你要回公司?”
赵九缺点点头。
“嗯,但不是现在,还有些事要处理。”
陈朵沉默了一下。“公司的人,会找我吗?”
赵九缺看了她一眼。“不会。”
“你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公司不会费心劳力地拼命去找。”
陈朵没有说话。
赵九缺翻身上了玄离的背,朝她伸出手。“上来。”
陈朵愣了一下。“上去?”
“嗯,走路太慢,上来吧。”
陈朵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翻身上了玄离的背。
玄离的背很宽,坐两个人绰绰有余。
陈朵坐在赵九缺身后,双手抓着玄离的毛,身体绷得很紧。
赵九缺拍了拍玄离的头。“走了。”
玄离站起身,迈步向前走去。
赵九缺又是一挥衣袖,剩下的七个纸人化作七条白色的“游蛇”,倦鸟归巢般钻入他的衣袖。
陈朵坐在玄离背上,身体随着它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慢慢放松下来,不再那么紧张。
“你以前骑过马吗?”赵九缺问。
“没有。”
“那骑过什么?”
“什么都没有,但坐过同事骑的摩托车和电动车。”
赵九缺没有再问。
陈朵沉默了一下,忽然道:“廖叔以前说过,等我不当临时工了,就带我去骑马。”
赵九缺没有说话。
陈朵继续道:“他说草原上的马跑得很快,风很大,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还说,要带我去看海,看雪山,看沙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他还说了好多地方,我都记不清了。”
赵九缺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想去,以后可以去。”
陈朵摇摇头。“不想去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些地方,都是廖叔说要带我去的。”
“他不在了,我就不想去了。”
赵九缺没有再说话。
两人沉默着,沿着公路向前走。
玄离的步伐很稳,像一艘船,载着他们穿过这片寂静的山林。
到了第五天,赵九缺终于带着她走出了山林,来到一个小镇上。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几家店铺和一个小旅馆。
赵九缺要了两间房,让陈朵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
现在陈朵的肝脏、肾脏已经被彻底改造,足够处理那些与自己同出一源的原始蛊的蛊毒,让这些趋近于无害化的蛊毒不至于危害无辜生灵。
而代价,顶多是自身排除的废物、以及五液等等难以被其他微生物分解而已。
《素问·宣明五气》提出五脏化生的汗、涕、泪、涎、唾五种体液,其中“心为汗,肺为涕,肝为泪,脾为涎,肾为唾”。
尽管难以降解,但是比起已经覆盖全世界的塑料,陈朵一个人的身体所产生的废物,可谓是沧海一粟。
陈朵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些血红色的难看血洞和纹路还在,但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很滑,很软,像婴儿一样。
这是她第一次摸自己的脸,不是检查有没有受伤,不是查看有没有蛊毒渗出来,只是单纯地……摸一摸。
她对着镜子,试着笑了一下。很生硬,很别扭,但她确实笑了。
……
第二天,赵九缺带着陈朵坐上了去BJ的火车。
他没有买票,而是用了一些手段————不是偷,不是抢,而是用一种普通人察觉不到的方式,让列车员以为他们是有票的。
当然,只有陈朵没有票,她已经是个彻彻底底的“死人”了,自然是买不了票的。
陈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一言不发。
她从来没有坐过火车,也从来没有看过这样的风景。
山,水,田野,村庄,城市,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陌生。
赵九缺坐在她旁边,闭着眼睛假寐。
玄离趴在座位底下,尾巴轻轻摇晃。
“赵九缺。”陈朵忽然叫他。
“嗯?”
“外面的世界,一直都这么大吗?”
赵九缺睁开眼,看着她。“比这还大。”
陈朵沉默了一下,又问:“我能看完吗?”
赵九缺笑了。“看不完的,一辈子都看不完。”
“甚至你越是看,它就会显得越来越大、内容越来越多。”
陈朵点点头,又转过头去看窗外。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那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