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得“咔嚓”一声,头骨应声而碎,化作了齑粉,随风飘散在空气中。
在头骨碎裂的那一刻,山涧里的风停了。
赵九缺握着那把柴刀,低头看着刀刃上斑驳的锈迹。
刀很沉。
不是铁的分量,是另一种东西的分量。
握着它,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力量从刀柄传来。
那力量粗糙、原始、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劲。
像是山野间的一声暴喝,像是悬崖边的一次扑击,像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人面对强敌时,抄起手边最顺手的家伙就往上冲的那股血勇。
这不是高手的气度,不是宗师的从容,是匹夫的血性。
《孟子·梁惠王下》有云:“夫抚剑疾视曰:‘彼恶敢当我哉!’”
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
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
可就是这敌一人之勇,有时候比千军万马还管用。
因为它不计后果,不怕死,不问值不值得。
【三缺偶】中嗔偶的中尸神便是取了“被强权欺压者”奋起反抗的匹夫之勇,因此那名为【溅血匹夫】的能力才能如此强大。
赵九缺能感觉到,这把柴刀的原主人,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不懂什么剑术,不懂什么刀法,甚至可能连炁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或者樵夫,或者猎户,甚至就是一个手中仅仅只有缚鸡之力的妇孺。
在某个时刻,他遇到了一个不该遇到的人,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事,于是抄起手边的柴刀,一刀劈了下去。
那一刀,劈死了一个魔人。
那一刀,劈败了一把妖刀。
那一刀,也终将铭记在他的心中。
赵九缺把刀横在眼前,拇指轻轻拂过刀身。
锈迹斑驳,刀刃上有几个缺口,那是与什么硬物碰撞留下的痕迹。
刀柄缠着的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黑乎乎的,被汗水、血水和岁月浸透了。
“倒是个好东西。”他喃喃道,手中咒炁鼓动。
随着咒炁覆盖,刀身上的锈迹正在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寒光闪闪的刀刃。
专门为砍柴而生的刀刃很厚重,但是刀锋却又薄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
刀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腐烂了大半,但剩下的那些,在咒炁的灌注下重新焕发出韧性,紧紧缠绕在赵九缺的掌心。
这把刀,无论怎么看都很普通。
没有精美的装饰,没有复杂的纹路,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山里人砍柴用的柴刀。
但它又不普通。
因为它曾经劈开过一个魔人的头颅,曾经终结过一段血腥的传奇。
那持刀的人,不知道是谁,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是老是少,但那一刀劈下去的时候,一定带着一腔血勇。
那是一种不顾生死的、不计后果的、只为杀死对方而挥出的力量。
赵九缺能感觉到,那股力量还残留在刀里。
虽然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虽然刀身上的锈迹已经覆盖了一切,但那股力量没有消散。
它像是一颗种子,埋在刀的最深处,等待着被人唤醒。
赵九缺看着手中的柴刀,嘴角微微勾起。
“【山人点化】。”
他轻声念道,咒炁如同无形的丝线,从他指尖飘出,一缕一缕地缠绕上刀身。
那些丝线钻进铁锈的缝隙,钻进刀刃的纹路,钻进刀柄的麻绳,钻进这把刀的每一个角落。
刀身开始发光。
不是那种刺目的、耀眼的光芒,而是一种温和的、内敛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的光芒。
更多的铁锈在光芒中剥落,化作红色的粉末飘散。
刀身上的划痕、缺口,在光芒中一点一点地被修复。
刀刃重新变得锋利,刀柄重新变得坚韧,整把刀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云笈七签》有云:“点化者,以我之炁,化彼之形。形虽不变,其神已易。”
这把刀还是这把刀,形状没变,材质没变,但它的本质已经变了。
它不再是普通的柴刀,而是一件镇物,一件承载着当初持刀人一腔血勇的镇物。
就像当初的赵九缺,提着那把镇物【猎害刀】,钻入大黑佛母的魔躯行壮烈成仁之举一样。
当初的他,除了在修行和斗战里死中求活之外,挥刀、碎刀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喊着一腔血勇?
随着镇物炼制完成,赵九缺收起咒炁,握着柴刀,轻轻挥了两下。
刀身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那声音很轻,很脆,像是风吹过竹林,又像是冰面裂开的声音。
他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的煞灵。
煞灵依然保持着土下座的姿势,姿势标准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双膝并拢,双手成内八字向前贴地,额头抵在泥土中,整个身体伏得低低的,像是在朝拜什么了不得的存在。
它一动不动,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但它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又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它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声音又低又急,像是念经一样。
赵九缺听不懂日语,但他不用听懂也知道这煞灵在说什么。
无非就是“求求你把身体给我”、“我只想和真正的剑士对决”之类的车轱辘话。
翻来覆去,没完没了,跟念经似的。
他懒得理会。
转身走向那个持刀的纸人,纸人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把妖刀,一动不动。
纸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血红的眼睛,一直盯着赵九缺,眼神里满是怨毒和不甘。
赵九缺伸手,握住妖刀的刀身。
冰凉。
不是金属的凉,是另一种凉,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让人后背发紧的阴寒。
那股阴寒顺着刀身往上窜,想要钻进他的手掌,钻进他的经脉,钻进他的骨髓。
那股阴寒的气息带着怨恨、不甘、贪婪、绝望……
无数负面情绪交织在一起,像是无数只手,想要把他拖进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