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道之地?
成道之地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王蔼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想起那些传说中的地方,武当山,张三丰在那里悟出太极拳剑,从此道脉绵延数百年。
阁皂山,葛玄在那里炼丹修道,灵宝派开宗立派,香火不绝。
青城山,张道陵在那里创五斗米道,后又在龙虎山得道飞升,天师府一脉传承至今。
终南山楼观台,尹喜在那里结草为楼,观星望气,老子西游至此,授《道德经》五千言。
华山莲花峰,陈抟在那里高卧,一睡八百载,醒来已是宋太平兴国年间。
天台山,张伯端在那里著《悟真篇》,南宗丹法由此开枝散叶。
烂柯山,王质在那里观棋,一局未终,斧柄已烂,人间已过数百年。
这些地方,都因为某一个人的存在而变成了圣地。
不是因为山高水长,不是因为风景秀丽,是因为那个人在那里悟了道,成了道,证了道。
山因人而灵,地因道而名。
赵九缺在饕餮坑悟道,饕餮坑……莫非就是他的成道之地?
不是赵九缺在饕餮坑里待过,是饕餮坑变成了赵九缺的形状。
那些雾气,那些岩石,那些泥土,那些裂缝里渗出的黑水,都是他的一部分。
他在这里悟道,在这里证道,在这里把自己的道刻进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纹理。
王蔼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冷,是怕。
他怕的不是赵九缺,他怕的是赵九缺背后的东西。
一个人能把自己的道刻进一片土地,这个人已经不是在修行了,他是在造物。
他在创造一个新的世界,一个以他的意志为法则的世界。
他走进来,就是走进了赵九缺的世界。
在这里,赵九缺就是天,就是地,就是道。
他说生则生,他说死则死。
王蔼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不可能,他只是一个诅咒师,一个修厌胜之术的邪门歪道,怎么可能达到那种境界?
那些传说中的人物,哪一个不是自幼修行,积功累德数十年,甚至数百年?
赵九缺才多大?三十不到,怎么可能?
可是那些雾气,那些岩石,那些泥土,那些裂缝里渗出的黑水,怎么解释?
王明远说了,这是比原来更凶的凶局,是人为布置的。
谁能布置出这样的凶局?
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一个已经变成普通山坳的地方,重新变成比原来更凶的绝地?
赵九缺。
只有赵九缺。
他在饕餮坑里待了那么久,对这里的每一寸土地了如指掌。
他知道哪里是气眼,哪里是水脉,哪里是岩根。
他知道怎么引动地气,怎么汇聚阴煞,怎么让一座山活过来。
他不是在布置凶局,他是在唤醒这片土地的记忆。
饕餮坑原本就是凶地,千百年积累下来的阴煞之气只是被暂时压制了,不是被消灭了。
他只要轻轻一拨,那些被压制的力量就会重新涌上来,比原来更猛,比原来更烈,因为他自己也在其中。
王蔼的手不抖了,不是因为不怕了,是因为怕到了极点,反而平静了。
他想起一句话,真正可怕的东西不是鬼怪,不是妖魔,是人。
一个人如果达到了某种境界,他就是行走的天灾。
张之维是,赵方旭是……现在,赵九缺也成了那种人。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前方翻滚的雾气。
他已经走了这么远,不可能回头了。
回头就是认输,认输就是王家亡。
他不能认输,王家不能亡。
他握紧拐杖,继续向前。
“走。”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山道上,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王明远愣住。“太爷,还要往前走?”
王蔼没有回答。
他拄着拐杖,继续向前。
身后那些人看着他消失在雾中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跟了上去。
他们不敢不跟。
墨符还在胸口贴着,只要王蔼还没死,只要王蔼还在前面走着,他们就只能跟着。
雾气越来越浓,能见度从三步降到了两步。
地面上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渗出水,水是黑色的,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山壁上的岩石越来越奇怪,有的长出了毛,像发霉的馒头;有的流出了汁,像被挤压的橙子;有的在蠕动,像活物在呼吸。
王兴业踩进一摊黑水里,水花溅起来,落在裤腿上,滋滋作响。
他低头一看,裤腿上被烧出了几个小洞。
绝对不可能是水,更像是酸,是某种具有腐蚀性的液体。
他加快了脚步,不敢再看。
刘供奉的鞋底被磨穿了,脚趾从破洞里露出来,踩在暗红色的泥土上,又湿又黏。
他没有停下来换鞋,因为他知道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走不动了,就会被墨符活生生折磨死。
王磊落在最后面,腿已经软了,走一步抖三抖。
他不敢掉队,怕掉队了就会被雾吞掉,再也找不到路。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往前走,别停下。
可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王蔼要带他们去哪里,不知道赵九缺在不在那里。
他只知道,往前走是死,停下来也是死,他只能在死之前多走几步。
走了不知多久,王蔼停下了。
身后的人也停下了。
所有人都喘着粗气,有的扶着膝盖,有的扶着山壁,有的直接坐在地上。
汗水混着雾气,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王明远的眼镜上全是水珠,摘下来擦了好几次,擦完又糊上。
他干脆不戴了,眯着眼看前方。
雾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不是动物,是什么东西的影子在晃。
王蔼转过身,在人群中扫了一眼。
“老秦,出来。”
一个瘦削的老者,从队伍后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戴着一顶旧帽子,脸上满是皱纹。
他是王家的供奉,姓秦,大家都这么叫他。
他是术士,家传的奇门遁甲,在王家待了十几年,替王家看过不少风水,布过不少阵局。
王蔼看着他。“老秦,你看看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秦点了点头,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只罗盘。
罗盘是铜制的,边缘磨得发亮,盘面上的字迹有些模糊。
他把罗盘放在地上,调了调方位,然后闭上眼睛,嘴里念念有词。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罗盘。
罗盘上的指针在疯狂旋转,不是顺时针,不是逆时针,是无规则地乱转,像一只受惊的老鼠在笼子里乱窜。
老秦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又蹲下,把罗盘换了一个位置,重新调校。指针还是乱转,比刚才更快了。
他把罗盘贴在胸口,用体温捂了一会儿,再放下去,还是一样。
“秦师傅,怎么回事?”王兴业忍不住问。
老秦没有回答。
他收起罗盘,站起身,走到山壁前,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肉红色的岩石。
岩石表面湿滑,像摸在鱼皮上。
他把手收回来,指尖沾着一层粘稠的液体,放在鼻端闻了闻。
腥的,甜的,像血。
他抬起头,看着雾中模糊的山影,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王蔼。
“家主,咱们已经进了气局了。”
王蔼的眉头皱起来。“气局?什么气局?”
老秦道:“饕餮坑的气局。”
“原来的凶局已经破了,现在是新的。”
“这个新的气局,比原来的更大,更凶,更隐蔽。”
“原来的气局只覆盖饕餮坑那一块地方,现在这个气局覆盖了整个山头。”
“咱们从进山开始,就一直在气局里面。”
队伍里再次响起骚动。
有人开始往后看,有人在往后退,有人直接瘫在了地上。
王明远的眼镜掉在地上,他没有捡,只是愣愣地看着老秦。
王兴业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里,渗出了血。
刘供奉闭上眼睛,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王蔼盯着老秦。“继续说。”
老秦深吸一口气。“家主,您还记得饕餮坑原来的气局是什么样吗?”
“聚秽藏阴,地脉畸变,饕餮之形,活穴死局。”
“那些都是天地自然形成的,是千百年积累下来的结果。”
“现在的这个气局,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的。”
王蔼的眼睛微微眯起。“人为的?”
老秦点了点头。“太爷,您看那山壁上的岩石,肉红色,像活物的皮肉。”
“再看地上的泥土,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还有这雾气,不是水汽凝聚而成的雾,是阴煞之气和某种活物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的东西。”
“这些东西,不可能是这么短时间内天地间自然存在的,更像是被人用某种手段布置出来的。”
王蔼沉默了一下。“赵九缺?”
老秦点了点头。“除了他,我想不到第二个人。”
“太爷,饕餮坑原来的凶局被破了,是他破的。”
“他要把这里重新布置成凶局,比任何人都容易。”
王蔼的手指又开始敲拐杖了。
一下,两下,三下。
老秦的话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他的心。
饕餮坑变成了赵九缺的巢穴,变成了他的堡垒,变成了他的屠宰场。
他们不是来猎杀赵九缺的,是来送死的。
他带着这些人,走进赵九缺布置的陷阱,走进他精心设计的屠宰场。
他们不是猎人,是猎物。
“太爷,咱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