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缺的右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张开，袖袍里涌出一条条白色的“游龙”。
那些游龙细长柔软，在空气中蜿蜒游动，像蛇，像鳗，像某种远古海洋生物的幼体。
它们从袖口鱼贯而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白色的网。
网落下来，罩在相有琥身上。
相有琥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动。
他跪在地上，低着头，任由那些白色的游龙缠绕他的四肢、腰身、脖颈。
游龙的身体收紧，勒进他的皮肉，固定住他的关节，让他无法动弹，防止他被设置了什么自杀的指令。
更多的游龙从他身边游过，朝黑电、飞勾、赤龙游去。
黑电趴在碎石堆里，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左前腿只剩皮肉相连，血已经流干了，伤口发黑。
几条游龙缠住它的身体，把它从碎石堆里拖出来，放在一片平坦的地面上。
飞勾仰面朝天，翅膀折断了，尾钩断了一截，毒液已经流尽，身体干瘪得几乎像一具标本。
游龙裹住它，把它裹成一个白色的茧。
赤龙的头骨裂了，独角断了一截，血流了一地，身体瘫软无力。
游龙缠住它的身体，一圈一圈，从头部缠到尾部，像包扎伤口。
纸人。
那些白色的游龙落在地上，化作一个个人形的纸人，通体雪白，没有五官，没有表情。
为首的那个纸人走到相有琥面前，伸出裹着咒炁的纸手，按在相有琥的肩膀上。
相有琥的身体一颤，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的眼睛里，蓝色的光芒剧烈跳动了几下，然后暗淡下去。
他没有昏迷，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被纸人控制住了。
《墨子·备穴》有云：“穴中入，则穴中之人为之备。”
此纸人秘术，以纸为形，以炁为骨，以符为魂，能替施术者行驱策之事。
赵九缺的这些纸人，体内封印着他的咒炁和意志，能执行他的命令，压制被它们触碰到的人或物。
这个纸人的力量，虽然不足以压制一个高手的反抗，但相有琥已经没有反抗的力气了。
赵九缺又从袖中拿出那根血红色纹路缠绕的白仙仙骨，咒炁灌入其中。
瞬间，黑电、飞勾、赤炼三只异兽身上，血红色的炁焰“熊”的一声燃烧起来。
“？！”
相有琥看着那正在愈合伤口、续接断肢的血红色炁焰，整个人显得更加灰败了。
“为什么……你也会这个……”
他不明白，这种堪称独步天下的绝技，眼前这后学末进也有一个？！
他为了这门足以改变整个禽兽师传承的绝技，甚至都放弃自己了，可是这个晚辈居然……
居然在击溃自己后，就这么轻易地涌出了这一门绝技？！
“我说过了，相老，”赵九缺又叹了口气，“放弃自己的人，永远没办法有长进、创新，哪怕你得了这红手也一样。”
赵九缺话毕，便不再理会跪地无声哀嚎的老人，从怀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接通了。
赵方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赵九缺，你又在哪？”
赵九缺道：“BJ西郊，一个山谷里。”
“火正门的掌门相有琥，被双全手控制了。”
“他手里有一批被改造的异兽，我已经制住了。”
赵方旭沉默了一下。“相有琥？那个禽兽师？”
赵九缺道：“对，二壮查到的，袭击柳家的那些异兽，就是他弄的。”
“他被双全手控制了，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赵方旭又沉默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九缺道：“送到暗堡，他和他的那些异兽，都需要治疗。”
“暗堡有设备，有专家，能治。”
赵方旭道：“暗堡不是收容所。”
赵九缺道：“暗堡是公司的设施，用来关押、治疗危险异人。”
“相有琥被控制了，他本人没有主观恶意。他的异兽是被改造的，不是天生的。”
“这些东西，公司应该有兴趣研究。”
他并不是什么不念旧情的人，但是赵方旭身为总公司的负责人，也需要一个倾注资源的理由。
而特别顾问赵九缺的这一句“值得研究”，就足够了。
赵方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行，我安排。”
“你把人送到华南暗堡，那边有专门的设施，负责人会接应你。”
赵九缺道：“好。”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起来。
转身看着那些纸人。
纸人已经把相有琥和那些仍然存活的异兽都控制住了，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相有琥站在最前面，低着头，闭着眼睛。
他的双手被纸人反绑在身后，双腿被纸人用白色的绳索捆住，绳索的另一端系在纸人的手腕上。
赵九缺走到相有琥面前，看着他。
老人的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贴在头皮上。
脸上全是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他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赵九缺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根闭元针。
他把闭元针插进相有琥后颈的督脉位置，针尖刺入皮肤，穿过肌肉，抵达穴位，又在手指上猛地一震。
相有琥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软了下来，靠着纸人站着，呼吸平稳，像睡着了一样。
那些异兽也被插上了闭元针。
纸人们动作熟练，手法精准，一针下去，异兽的挣扎立刻停止，身体瘫软，呼吸平稳。
黑电刚刚愈合的断腿，被纸人用木板固定住，伤口用布条包扎好。
飞勾的翅膀被纸人小心地合拢，尾钩被纸人用棉布裹住。
赤龙的头部被纸人用绷带缠了几圈，独角断口处涂了止血的药膏。
赵九缺看着那些异兽，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朝山谷外走去。
纸人们跟在他身后，抬着相有琥，抬着那些异兽。
玄离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边。
华南暗堡建在广东某处深山里，四周是茂密的原始森林，只有一条公路通向外面。
门口没有牌子，没有标识，只有一道铁门和门后那条长长的隧道。
隧道两侧的墙壁是混凝土浇筑的，每隔几米有一盏灯，灯光昏黄，照得隧道里一片朦胧。
纸人们抬着相有琥和异兽，跟在赵九缺身后，脚步整齐划一，像一支送葬的队伍。
隧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一个指纹锁和一个面容识别器。
赵九缺把手按在上面，又凑过去让识别器扫描面容。
铁门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大厅，大厅的墙壁是白色的，地面是防静电地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出明亮的光。
靠墙的几排椅子上坐着几个人，穿着病号服，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发呆，有的在打瞌睡。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迎上来。
他五十来岁，秃顶，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他是华南暗堡的新负责人，姓陈，赵九缺在电话里跟他联系过，专门负责暗堡异人的治疗和恢复、以及对于失控能力的掌握。
“赵先生。”
陈负责人伸出手。“人带来了？”
赵九缺握了握他的手。“人在后面，三只得炁异兽，五只改造得炁野兽，一个老人。”
陈负责人朝赵九缺身后看去，看见那些纸人，看见纸人抬着的相有琥和异兽，眼睛微微眯起。
“这些……都是被双全手控制的？”
赵九缺点点头：“这位是火正门的掌门相有琥，被双全手控制了。”
“那三头异兽是他养的，也被改造了，还有剩下的一些改造过的得炁野兽。”
“前者那三只，它们都是得炁的异兽，被催生过，寿命可能不多了。”
陈负责人走到黑电面前，蹲下，翻开黑电的眼皮，看了看它的瞳孔。
瞳孔涣散，没有焦距。
他又摸了摸黑电的断腿，断口处已经结痂，但骨头的形状不对，是被强行接上的。
“这些异兽，还能活多久？”
赵九缺道：“不知道，这就看你们暗堡的治疗情况了。”
陈负责人站起身，朝身后的工作人员挥了挥手。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推着担架车走过来，把相有琥和异兽从纸人手里接过去。相有琥被放在担架车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黑电被抬上另一辆车，飞勾被装进一个透明的玻璃箱里，赤龙被放进一个特制的蛇笼里。
陈负责人看着相有琥被推走，沉默了一下。“赵先生，这老先生……你觉得他还能恢复吗？”
赵九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先治吧，治好了再说。”
陈负责人点了点头，转身跟着担架车走了。
赵九缺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些工作人员忙碌。
陈负责人走过去的时候，经过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身边。
那些人抬起头，看了陈负责人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发呆打瞌睡。
其中一个留着短发的女孩，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正好对上赵九缺。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但边缘有一圈淡淡的蓝色。
不是双全手的蓝色，是那种天生的、虹膜本身带有的颜色。
女孩看着赵九缺，歪了歪头，像是在想什么。
赵九缺收回目光，朝大厅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