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巷子中央的气温,似乎骤降了数度。
整条巷子,渐渐从阴凉变作了阴冷,最后化作了王家几人身上感受到的,刻骨的寒意。
周振感觉有一股极其阴冷的、仿佛从地底深处渗出的寒意,从他的脚踝开始向上攀爬。
他猛地低头————水泥地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层极薄的白霜,霜纹以赵九缺立足之处为圆心,呈放射状向四周蔓延。
他想动,却发现双腿如同灌了铅。
老者低喝一声,截脉盘中的黑水剧烈翻涌,盘面迸发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随即,盘中的黑水开始结霜,最后铺上了一层厚重的白色。
下一刻,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不对……”
他的声音发颤,“这不是厌胜咒诅之术……这是……”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结霜的截脉盘中,那凝结的冰霜已经蔓延到了他的手腕上,那刺骨的寒意,让他的解释瞬间变成了压抑的痛呼。
年轻女人猛地扬起手,暗红色的指甲绽开,无数肉眼几乎无法辨识的蛊虫如烟尘般腾起————但它们飞出不过半尺,便像撞上无形墙壁,纷纷坠地,翅膀还在微微颤动,却再也飞不起来。
不多时,地上已经凝结了一层裹着暗红色“粉尘”的白霜。
赵九缺低头,看着脚边的玄离。
“寒冰狱,乃是五狱之一。”
他顿了顿。
“若再不离开的话,你们会死在这里。”
玄离仰起头,琥珀色的瞳孔倒映着主人的脸。
“玄离,”赵九缺蹲下身,轻抚玄离的小脑袋:“你和玄冥干得不错。”
赵九缺取下右腕上的黑琢,他没有施咒。
他只是把【五蕴琢】,轻轻放在了玄离的头顶。
玄离没有躲。
它闭上眼,附在身上正在释放寒冰狱之力的玄冥也闭上了眼。
下一刻————
老者手中彻底被冰封的截脉盘,“咔嚓”一声,从正中央裂开一道贯穿盘面的裂纹。
周振感觉那股从脚底蔓延的寒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诡异的感觉————诡异的暖意。
但是身经百战的他很清楚,巷子的温度并没有回升。
这是因为极端的寒冷,人体失温导致的感觉异常!
赵九缺收回【五蕴琢】,将它重新挂回腰间。
他看向周振,平静地说:
“你们回去告诉王蔼。”
“我本来已经熄了杀他的心思了。”
“但是现在有了。”
周振瞳孔骤缩。
他想开口,想抬腿,想祭出铜铃————但那只承载着家族三代人心血的法器,此刻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铃舌纹丝不动,仿佛只是一块普普通通、锈透了的旧铁。
赵九缺没有再看他们。
他弯腰,把玄离抱起,转身向巷子更深处走去。
那里没有出口。
————至少五分钟前还没有。
但当一人一猫走到那堵新砌的砖墙前时,墙根处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窄窄的缝隙。
不,不是缝隙。
是那些堆放在墙边的建筑垃圾————几袋水泥、半捆铁丝、两块残缺的石膏板————自行向两侧挪开了尺余,露出墙根处一个不起眼的、被雨水冲刷出浅浅凹痕的豁口。
玄离从赵九缺怀里跳下,率先钻过豁口。
赵九缺微微弯腰,也过去了。
周振站在原地。
他看不清那堵墙后面是什么。
他只知道,当那一人一猫的身影消失在墙后时,那股“温暖”也消失了。
他的体感温度重新正常了。
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眉骨的疤痕淌下来,滴在掌心的铜铃上。
老者没有说话。
他盯着手中裂成两半的截脉盘,枯瘦的手指反复摩挲着盘面那道贯穿的裂痕。
年轻女人的指甲已经恢复成普通的暗红色,蛊虫死了一地,她蹲下身,用手指破开冰层,轻轻拨弄那些微小的尸体,嘴唇抿成一条线。
巷口传来脚步声。
那两个负责守入口的王家喽啰跑过来,脸色发白。
“周、周哥……他们人呢……”
周振没有回答。
半晌。
他把铜铃收回腰间,声音沙哑:
“回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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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家派来的第二批人,在三个小时后抵达。
带队的不是周振,而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鬓角微霜,面容与王蔼有三分相似,气质却温和内敛得多。
他自我介绍叫王年,是王蔼的远房堂侄,在王家族亲里素以“稳重知进退”闻名。
他找到赵九缺时,赵九缺正带着大包小包,坐在WL区一家乡镇卫生院的输液室里。
玄离蹲在他腿上,闭眼假寐。
徐四寄来的东西,他已经从西南大区的人那里拿到了。
送货的人,是西南毒瘤,那个硬生生把男人掰弯的王震球。
这货原本还想着软磨硬泡缠着赵九缺,硬跟着赵九缺去那饕餮坑,直接把赵九缺逼得要下咒。
直到下一刻,他接了一个电话,整个人面色都变了。
听他接电话的语气,不是郝意打过来的,而是他家里的人。
因此,在赵九缺蓄势待发的阴炁弹下,他丢下一句“真不走运”,便离开了。
输液室的塑料椅是那种廉价的、淡蓝色的公共座椅,椅面有许多细密的划痕和洗不掉的污渍。
对面墙上挂着一台老式液晶电视,正无声播放着某省卫视的午间新闻,画面里一个穿西装的主持人在念稿,字幕滚动播报着下周的天气预报。
赵九缺左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里的葡萄糖溶液正一滴一滴送进他过于苍白的血管。
他没有看门口。
王年在距离他三把椅子的位置坐下,把带来的水果————一个果篮,用透明保鲜膜包着,里面是苹果、橙子、猕猴桃——轻轻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
“赵先生,”王年的语气平和,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点长者的关怀意味,“老太爷让我来向您陪个不是。”
赵九缺没应声。
“周振他们几个,做事太急,冲撞了您。”
王年说,“老太爷已经训斥过他们了。”
“冯师傅年事已高,这几日便要回老家荣养;周振和苗家的那位姑娘,这个月的供奉减半,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九缺的脸色。
输液室很安静。
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被妈妈领着进来打针,看到针头就开始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他妈按在椅子上,屁股还没坐实,针就已经扎完了。
王年等那对母子走远,才继续说:
“老太爷的意思是,罗天大醮上的事,翻篇了。”
“王并技不如人,这个场子,王家认。”
他的声音放得更缓:
“但是赵先生,您临走前让人带的那句话……老太爷年纪大了,听不得这些。”
赵九缺终于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移开,落在这位自称“王年”的中年男人脸上。
他看得很仔细。
从对方的眉形、鼻梁、唇角,到那件藏青色夹克衫领口的磨损程度,再到搭在膝盖上的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不是养尊处优的手,是常年握兵器、也常年压着兵器不出鞘的手。
“你练过。”赵九缺说。
王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