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不大,只有几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
赵九缺要了两碗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
陈朵坐在他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赵九缺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陈朵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
“好吃吗?”赵九缺问。
陈朵点点头。“好吃。”
赵九缺笑了笑。“那就多吃点。”
两人沉默着吃面。吃到一半,赵九缺忽然开口。
“陈朵,你的身份,已经删除了。”
“从今天起,陈朵这个人,不存在了。”
陈朵的筷子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赵九缺。“那我以后叫什么?”
赵九缺想了想。“随便,你自己起一个。”
陈朵沉默了一下。“就叫陈朵吧。”
赵九缺愣了一下。“不是删除了吗?”
陈朵道:“名字只是一个代号,叫什么都一样。”
赵九缺看着她,忽然笑了。“好,那就叫陈朵。”
陈朵低下头,继续吃面。赵九缺也低下头,继续吃面。
面馆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完面,赵九缺结了账,两人走出面馆。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街道上人来人往。
陈朵站在赵九缺身边,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吃过面。”
赵九缺看着她。“以前怎么吃?”
陈朵道:“以前都是一个人,在宿舍里吃。”
“廖叔有时候会来,但他很忙,很少来。”
赵九缺没有说话。陈朵继续道:“所以我不知道,面可以这么好吃。”
赵九缺沉默了一下,然后道:“以后还有很多好吃的,你可以慢慢吃。”
陈朵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两人站在街边,看着夜色慢慢降临。
夜深了,刚刚吃面时衣服上沾了油污,陈朵换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扎了起来,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
她走在赵九缺身边,时不时抬头看看天空,看看路边的树,看看来来往往的行人。
“你在看什么?”赵九缺问。
陈朵道:“在看人。”
赵九缺挑了挑眉。
陈朵说:“我以前很少看到这么多人,药仙会的人很少,廖叔也很少带我出门。”
“公司的人也少,来来去去就那么几十个。”
她顿了顿,继续说:“现在看到这么多人,觉得……很热闹。”
赵九缺笑了:“热闹是热闹,但也很吵。”
陈朵摇摇头:“不吵,很好听。”
赵九缺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朵说的“好听”是什么意思。
不是声音好听,是活着的声音好听。
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哭声、叫卖声、车声、风声……这些都是活着的声音。
她以前听不到这些声音。
因为她是蛊身圣童,被关在药仙会的地下室里,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蛊虫的爬行声。
那些声音,是死亡的声音。
现在,她听到了活着的声音。
赵九缺带着她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
“这是你的新身份。”
陈朵接过本子,翻开。里面是一张照片,是她。
名字还是一样,叫“陈朵”。
“陈朵,嗯,我是陈朵。”她念着这个名字,仿佛是第一次获得这个名字一样。
赵九缺道:“嗯。”
“从今天起,你就是陈朵。”
“不是蛊身圣童,不是临时工,不是任何人。”
“你就是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异人女孩,只要你不胡乱使用手段,没有人会在意你。”
陈朵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赵九缺。
“赵九缺,”她说,“谢谢你。”
赵九缺笑了笑:“不用谢。交易而已。”
陈朵摇摇头:“不是交易。”
“是老孟想救我,你也想救我,大家都想救我,你才救我的,不是因为交易。”
赵九缺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这人,还挺会说话的。”
陈朵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的都要灿烂。
赵九缺看着她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了廖忠。
那个追了他大半个南方的华南负责人,那个死在自己临时工手里的老对头。
“廖忠啊廖忠,”他在心里说,“你追了我那么久,没想到最后是我救了你的人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起思绪。
“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东北。”
……
第二天一早,赵九缺退了房,带着陈朵,骑着玄离,向北走去。
他们要去的,是东北。
一路上,赵九缺每隔几天就用白仙仙骨为陈朵调整身体。
陈朵体内的暗伤一点一点被修复,脸色也越来越红润。
她开始笑了,虽然只是偶尔,但那种笑,是真的笑。
不是礼貌,不是敷衍,而是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笑。
赵九缺看着她的变化,心里也高兴。但他没有说,只是默默骑着玄离,走在前面。
三天后,公司总部内部正式通过了一个共识:华南临时工————蛊身圣童陈朵,在碧游村战斗中因原始蛊失控,不幸身亡。
特此公告,以示哀悼。
同时,一份加密文件被送进了赵方旭的保险柜。文件里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陈朵,女,二十岁,无身份,无户籍,无亲属。
从碧游村救出后发现其无社会生活经验,经公司批准,予以安置。
安置地点:东北大区。
安置责任人:高廉。】
蛊身圣童陈朵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叫陈朵的女孩。
没有姓氏,没有过去,只有一个名字,和一段没有人知道的记忆。
随后,赵九缺带着陈朵前往了就近的派出所,并以公司顾问的能力为身家清白的“陈朵”补办了临时身份证。
“之前我不是不需要买票吗?为什么现在又要让我买票了?”
看着陈朵问询的目光,赵九缺轻笑。
“因为我们是‘人’,是好好地生活在这个和平社会的‘人’。”
……
东北,沈阳。
九月的东北,已经有了秋天的凉意。
赵九缺带着陈朵走出火车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接站口的高廉。
高廉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旁边站着高钰珊,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赵哥哥”。
高钰珊看见赵九缺,兴奋地跳起来,挥舞着牌子。
“赵哥哥!这里!这里!”
赵九缺走过去,高钰珊一把抱住他的手臂,笑得眼睛都弯了。
“赵哥哥!你终于来了!我等了好久好久!”
赵九缺笑了笑。“路上有点事,耽误了。”
高钰珊这才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陈朵。
她松开赵九缺的手臂,蹦蹦跳跳地跑到陈朵面前,歪着头看着她。
突然,高钰珊拉着陈朵的手,兴奋地说:“太好了!以后有人陪我玩了!”
陈朵看着她那张阳光灿烂的脸,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热情地对待过。
高钰珊也不在意,拉着她的手,笑嘻嘻地说:“走吧走吧,我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
“赵哥哥早就跟我说了,让我给你准备一个房间!我特意挑了一个朝南的,阳光特别好!”
陈朵看着她那张阳光灿烂的脸,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嗯。”
陈朵被她拉着往前走,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赵九缺一眼。
赵九缺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跟着去。
高廉走上前,和赵九缺并肩走在一起。“路上还顺利吗?”
赵九缺道:“还行。”
“就是公司那边,费了点功夫。”
高廉笑了笑:“赵总跟我说了,你一个人扛住了三个董事的压力,不容易啊。”
赵九缺摇摇头。“不是我扛的,是陈朵自己。”
“她确实已经无害化了,这是事实,公司的人不傻,他们知道什么是对的。”
高廉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会儿,高廉忽然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赵九缺想了想,道:“先歇几天,然后再说。”
“碧游村的事虽然完了,但后面的事还多着呢。”
高廉看了他一眼。“你是说,马仙洪背后的人?”
赵九缺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高廉也没有再问。
他虽然是东北的负责人,但有些事,不该问的就不能问。
……
赵九缺站在楼下,看着二楼窗户里那两个女孩的身影,沉默了很久。
玄离蹲在他脚边,也仰着头看着。
“老大,”它的声音传来,“你为什么不让她留在华北?”
赵九缺低头看着它。
“华北不适合她,那里太复杂了,而且距离总部太近,有太多人认识她。”
“东北不一样,这边清净,有高廉和二壮在,她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
玄离歪着头,又问:“那你自己呢?你什么时候回去?”
赵九缺没有回答。
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的高廉。
“这是给二壮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