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中大区,临近湘西的山林。
“嗖嗖嗖————”
此时的玄离,已经再次化作虎豹大小的黑色猛兽,在山林间风驰电掣,留下一道道黑色残影。
玄离的背上,赵九缺则面无表情,骑着玄离朝着柳家的方向赶去。
并不只是因为柳家遭遇疑似“王家”的异人袭击,还有先前自己释放出的“氛围”。
笼罩整栋楼的那股子“氛围”般的气息,并非是他心神失守,只是单纯的这具身体在脱胎换骨后,三诅筑舟之法在体内运转周天后,自然出现的一股子气息。
赵九缺平心静气,在玄离高速运动却丝毫不显颠簸的背上内观己身。
但是,随着赵九缺的炁息平稳下来,玄离也随即慢了下来,速度虽然依旧迅速,却也没有先前的那般风驰电掣了。
只见浑身周天运转之中,曾经那秽浊毒障般的咒炁,如今既安稳又迅速,在经脉中不断流转着,宛如那都江堰分流、镇压下缔造了天府之国的大江大河。
更奇的是,身躯周天之中,又有一骨白色的无底扁舟落于咒炁河流之上,看似无根浮萍,却稳稳镇压着这些咒炁,让赵九缺能身与炁合、炁与神合。
这正是三诅筑舟的正体,不仅仅只是脑海中有一凌云渡存在,一身的周天运转也是如此。
此舟每行一个周天,赵九缺浑身的炁息就愈发圆融一分。
异人界但凡是重道、重身心修行的法脉,只要修行不出纰漏,都不会修出身残心疾一类的缺蔽。
赵九缺亦然,他的五弊三缺是天生的,而不是后天修出来的。
修行修行,修的就是一个趋向圆满的过程,这才是真正的性命双修。
然而当骨百扁舟乘风击浪时,水雾迸溅而出,化作一缕缕近乎不可见的气息,最终凝聚成咒炁河流上的氤氲雾气。
而这些雾气,正是赵九缺先前不自觉逸散出来的炁息之源头。
也正是这股蕴含着天、地、人三诅的气息,才会让所有感受到的生命,自然而然地产生恐惧。
但凡万物生灵,皆有求存居安之念,被此三诅气息笼罩自然惊惧。
当然,这并非什么弊端,只是脱胎换骨之后自然而然出现的事物罢了。
平日里毫无影响,但若赵九缺心神波动,气息就会笼罩周身,显化并影响他人他物。
就像是杀人如麻的剑客、刀客、杀手之类,身上必然缠绕着血腥气和杀气煞气,若不加以收敛,必然是生人勿进。
“呼————虽然并不是什么问题,但是对万物生灵而言,这股气息还是太过于不友好了……”
赵九缺呼出一口浊气,那一口浊气化作箭矢般的气流,直接击穿了一片树皮,并将附在树皮后面的天牛虫卵击碎。
随着玄离慢慢停了下来,赵九缺一甩袖射出一条布帛,将那片被打穿的树皮捡起,细细观察了起来。
此时虽然已经是夜晚,但是在脱胎换骨的赵九缺眼中,却与光天化日之下视物并无二致。
树皮被那一口气打出了裂纹般的孔洞,覆盖在树皮下的那些虫卵,则早就已经被碾压成了浆糊。
“果然……我救下了这颗老树,但是也要承担将这些虫卵击碎的因果……”
赵九缺下了玄离的背,捏着那片树皮,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微因果涟漪。
他救下这棵老树,是因为那一口浊气,本不该打在它身上。
虫卵被击碎,是因为它们恰好处在气流的路径上。没有故意,没有刻意,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但因果不会因为“无意”就消失。
他出了手,就有了因;他打了出去,就有了果。
那虫卵中的数条性命,因他而死。
它们甚至没有来得及出生,就化作了浆糊。
他救下了树,但也杀死了虫。
按照人的标准,赵九缺做得是对的,杀死害虫保护树木是应有之义。
但是天地不是这么想的,天牛蛀树是自然规律,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事情。
如今赵九缺既然干预了,就必须承受其因果。
他放下树皮,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沾过很多因果。
那些因果有该站的,也有不该沾的,更有不得不沾的。
每一个死在他手里的人、他做出的选择、他影响到的人或事,都化作一缕因果,缠绕在他身上。
以前他不觉得,因为那时候他身上的五弊三缺太重了,重到那些因果根本显不出来。
现在五弊三缺褪尽,身体通透,那些因果就像水底的石头,一块一块露了出来。
它们不重,但很多。
多到像是河底的鹅卵石,密密麻麻,铺了一层又一层。
赵九缺闭上眼睛。
他“看见”自己的体内那条咒炁长河上,那艘骨白色的无底扁舟正稳稳当当地浮着。
船下的不是水,是因果。
每一道因果,都是一缕丝线,缠在船底,拖在河中。
杀人的因果、救人的因果、助人的因果、害人的因果……
五颜六色,密密麻麻,像是无数根线头。
船往前走,那些线头就跟着往前拖。
它们不会绊住船,因为船无底,什么都绊不住。
但它们也不会消失,因为因果不是你想断就能断的。
《太上感应篇》有云:“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因果如影,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
你活着,它跟着你;你死了,它跟着你的魂;你的魂散了,它还在天地间流转,等下一个承接的人。
赵九缺睁开眼,看着手里的树皮。
这棵树,他救下了。
那些虫,他杀死了。
这是他的因果,他认。
不认也不行。
修行修行,修的不是逃避因果,是承受因果。
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
你欠下的,迟早要还。
与其躲,不如扛。
他把树皮轻轻放回树下,站起身。
玄离蹲在一旁,看着他,尾巴轻轻摇晃。
“走吧。”赵九缺翻身上了玄离的背。
玄离站起身,抖了抖毛,向着柳家的方向继续前行。
这一次,它的速度慢了很多,不是累了,是赵九缺让它慢的。
夜风吹过山林,带着草木的清香。
赵九缺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的方向,感受着天的气息,感受着地的脉搏。
他在调整自己的心境。
那逸散出来的三诅气息,不是不能收,是他之前没想过要收。
脱胎换骨之后,他就像一块烧红的铁,放在那里自己就会散热。
不是故意的,是本能的。
但是,本能不等于必要。
他可以控制,可以收敛,可以让那块铁冷却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