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这座城市,路明非还有些恍惚。
车窗外是陌生的街景。记忆里那条坑坑洼洼的柏油路变成了平整的沥青路面,路边的老式居民楼被拆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正在施工的基坑和塔吊。
那些他曾经骑自行车经过的小店……卖煎饼果子的、租书的、修自行车的……都不见了,变成了一排排统一的玻璃门面,挂着连锁品牌的招牌。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不是他记忆中的那座城市了。
“这里变了好多,”诺诺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眼睛里映着掠过的街景,“看来发展得不错嘛。”
好吧,不是世界的错,只是家乡发展太快。
路明非在心里嘀咕。
他们把车停在仕兰中学门前的道路旁。隔着车窗,路明非看着那扇熟悉又陌生的大门。仕兰中学还是市里的扛把子,这点没变。但校门似乎翻新过,原来的铁栅栏门换成了气派的电动门,门柱上镶着大理石,还装了电子显示屏,滚动播放着学校的荣誉和喜报。
校门两侧的梧桐树被砍了个干净。路明非记得那些树,夏天的时候枝叶茂密,把整条路都遮成绿荫。他和陈雯雯曾经从那些树下走过,白色的裙摆和青色的校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身上像金色的雨。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排崭新的路灯。
各种豪华车来来往往,奔驰、宝马、奥迪,还有几辆路明非叫不出名字的跑车。家长们开着车送孩子上学,孩子下车的时候头也不回,戴着耳机,低头看手机。
附近有不知道多少片工地同时开工,挖掘机轰隆隆地作响,烟尘弥漫。远处已经立起了几栋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学弟啊,”芬格尔趴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他,“不知道你家乡与你记忆中一不一样啊?”
“变了许多,”路明非说,“不过可能并不是世界的错误,只是城市自然的建设发展。”
芬格尔点点头,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上面划拉着。
“我查过这边的资料了。有个叫做猩红集团的大公司,在半年前入驻了这座城市。”他念着屏幕上的信息,“大大带动了当地的经济发展。以前这里还是一座二线城市,现在都快能上一线了。”
他感慨地吹了声口哨:“看介绍,这公司的待遇很不错。虽然是劳动密集型的产业,但老板人很好,工人的福利高,休息时间多。
“公司掌握了整个上下游的产业链,自成一体,不会被人在生产资料上卡脖子,大大压低了成本,所以做出来的产品也不缺市场竞争力。”
“猩红集团?”路明非皱了皱眉。他对这家公司完全没有印象,只觉得“猩红”这个词有点奇怪,看上去不像是个好词,哪家正经公司会用这样的名字?
“走吧。”陈墨瞳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你说那个叫做楚子航的幽灵在这所学校读过书,那我们就进去看看,他到底有没有留下痕迹。”
路明非有何晓蒙的住址,不过仕兰中学离得更近些。趁着现在周五学校还有人,他想过来看看。不然明天就是周末,学校放假,问起事情来也不方便。
恺撒和芬格尔也下了车。四个人一起往校门口走去。
“站住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看门的大爷从传达室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个搪瓷缸子。
路明非正准备用编造的说辞来应对,却看见看门大爷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是你!”大爷惊讶地说,“路明非!”
路明非愣住了。
“啊?你认识我?”他没想到看门大爷竟然能一眼认出自己。他在仕兰中学读了三年书,可从没和看门大爷打过什么交道。难道是自己上学时偷看女生的大白腿,被大爷看在眼里,被打上了“色狼”的标签,让他印象深刻?
他正准备狡辩,大爷已经热情地站了起来,满脸堆笑。
“原来是你啊!你可是我们高中的大名人,是学校近十年来最优秀的学生!我当然认识!”大爷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看自家孩子出息了的骄傲,“路同学这是带着校友来参观学校吗?”
他的目光越过路明非,看向后面的恺撒和芬格尔。恺撒一副贵公子的样子,站在那里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模特。芬格尔今天好好打理过,胡子刮干净了,头发也梳整齐了,穿着一身得体的休闲西装,人模狗样的。
大爷的眼睛更亮了。这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啊!国际友人!
路明非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啊,带他们回来看看。”
“行行行!”大爷一挥手,大方得很,“其他人的话我可不放,但既然是你要带国际友人来我们学校,那我自然是不能拦着的。不过回头我得给你班主任打个电话,让他知道你来过。”
“好,好。”路明非应着,脸上挂着笑。
但他的心里,却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最出色的学生。
近十年来最优秀的。
这些头衔,本该是楚子航的。
仕兰中学的传奇,学生会的主席,早操时在顶楼走廊上缓缓经过、居高临下俯视众生的那个人。所有男生都想成为他,所有女生都想靠近他。他穿着白衣走在校园里的时候,像是自带光环。
是楚子航,不是他路明非!
路明非是什么人?是那个躲在角落里看别人打篮球的家伙,是那个蹲在报刊亭边蹭杂志看的家伙,是那个在食堂里一个人吃饭的家伙。他是“路鸣泽的哥哥”,是“那个衰小孩”,是毕业照上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让人叫不出名字的人。
不是学校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