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往前狂奔了一段距离,穿过破碎的石板和被龙尾犁出的深沟,穿过弥漫的烟尘和火焰的余烬。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碎石飞溅,他的心跳如擂鼓,催促着他往前、再往前。
然后他的脚步渐渐放缓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前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他的身体。那种感觉不是恐惧,不是警觉,甚至不是任何一种他能叫出名字的情绪。
它更像是一种召唤……一种来自远古的、血脉深处的召唤。
路明非有一种很强的预感:前面就是一切异变的源头,也是他自己宿命的终点。
这种预感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像一条洄游的鱼知道海的方向,像一只迁徙的鸟知道山的轮廓。他说不清为什么,但他就是知道。
他忽然不是那么急了,用不紧不慢的速度向前行进,一边走,一边环顾四周。
周围的景物越来越奇怪了。
草木都变成了红色。不是秋天的红,不是枫叶的红,而是一种潮湿的、饱满的、仿佛在流动的猩红。
那些植物的形态也变了,不再是正常的叶片和枝干,而是呈现出一种古怪的肉质感……肥厚,柔软,表面覆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像是刚刚从什么巨大的躯体内剥离出来的组织。
到处都是触手般的藤蔓。它们从地面生长出来,从石缝里钻出来,从红色的树冠上垂下来,在空中缓缓蠕动,像无数条慵懒的蛇。
这些东西像动物又像植物,更像是电影里的外星生命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气息,像是过熟的水果,又像是某种麻醉剂的尾调。
路明非感觉背脊发凉,一种无端的厌恶感涌上心头。他感觉自己生来就与这些古怪的植物不共戴天。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被注视着,从那些藤蔓的末端,从那些红色肉质的缝隙里,从那些不知是植物还是动物的躯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正透过这个肉质的森林看着他。
脑海深处仿佛传来某种疯狂的呓语,混乱而又破碎,它们直接钻进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人在窃窃私语,又像是一台收不到信号的收音机在沙沙作响。
他甩了甩头,把那些声音从脑海里赶出去。
没有退路了。他只能往前。
前面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森林,变得有序起来。巨大的植物在两侧生长。那些植物的体型大得惊人,每一株都有数十米高,粗壮的茎干像是被放大了千万倍的芦荟,顶端绽放着巨大的、形状诡异的花序,花蕊细长如须,在微风中轻轻摇动。它们沿着道路延伸开去,一棵接一棵,一棵接一棵,形成了一条笔直向前的、望不到尽头的甬道。
像一条朝拜神的御道。
路明非想起了在学院的教材中读到过的一些东西。
在龙族的历史中,在那些被人类遗忘的、只残存在几卷残破古籍里的记载中,龙族文明最辉煌的时候,曾经修建过无数条宽敞的道路。
那些道路四通八达,像一张巨网覆盖了整个欧亚大陆……从波罗的海到黑海,从小亚细亚到波斯湾,从遥远的东方到更遥远的西方。道路两旁竖立着巨大的石碑和龙族图腾,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驿站和祭坛。
而龙皇就端坐在他的王座上,居于世界的中心,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臣民的朝拜。
那些从帝国各个角落出发的使节、贵族和朝圣者,沿着这些大道跋涉数月甚至数年,穿越高山、平原和沙漠,最终抵达那座传说中的城市。当他们踏上最后一段御道的时候,当他们看到道路尽头那座巍峨的宫殿的时候,他们心里在想什么?
路明非不知道。但他想,当年的道路,大概就是如此壮观宏伟的吧。
只是不同的是,眼前这条道路,更有“生命”气息。
沿着御道继续向前,走了不知道多久。
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了。路明非分不清自己走了几百米还是几公里,几小时又或者几天。红色的天空始终如一地低垂着,他像一只在一幅巨大的画卷上行进的蚂蚁,不知起点,不知终点,只知道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