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见到阿蒙,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没有伤口,没有血迹,仿佛那柄青铜古剑从未刺入过他的身体,于是有些疑惑地问道:“师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疑惑。因为他隐隐觉得,何师兄对自己似乎并没有杀意。那一剑不是终结,而是一把钥匙,只是为了让他来到这里。
这种赶鸭子上架的感觉以前也不少见。
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何师兄经常会常常采用逼迫的方式让他下定决心……比如说在初入卡塞尔那段时间里,接受地狱式的训练计划。
他回想起之前惊鸿一瞥间看到的画面,那扇仿佛承载了一个世界的石门,以及石门背后那无喜无悲,近乎神明的身影,继续问道:
“那扇巨大的门是什么?背后那位……与师兄你又是什么关系?”
阿蒙笑着回答:“你问的问题有点多啊。一个个来解答吧。跟我来。”
他打了个响指。
白茫茫的世界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所过之处,白光开始消退,出现了一些别的色彩,光影浮动。
路明非看向不断变幻的光影。
他看见虚无中漂浮了亿万年的碎石,在引力中被唤醒,慢慢聚拢、相撞、粉碎又聚合,最终滚成一颗熔岩翻涌的火球,像一枚尚未熄灭的炭。岩浆冷却,结成薄薄的壳,又被地底的热量一次次撕裂,暗红的伤口布满大地。
流星从太空落下,带来巨大的热量和水汽。水汽在冷却的大气中凝结,化作暴雨,倾盆而下,下得没日没夜,下得天昏地暗。雨水落在滚烫的岩石上,瞬间蒸发成蒸汽,蒸汽升上天空,冷却后又落下来,如此循环往复,不知多少万年。
终于,当地表的温度降到水的沸点以下时,第一滴雨水落在了岩石上,没有蒸发,而是顺着岩石的缝隙流淌,汇入低洼处,形成第一个水坑,第一个池塘,第一个湖泊,最终化为海洋。
那是一片混沌的大海。像是铅水一样的水体,在风暴和闪电的肆虐下翻涌咆哮。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甲烷的气味,天空是灰黑色的,太阳的光线很难穿透那层厚实的、有毒的空气。
大地在震颤……那些小行星的撞击还没有停歇,一颗又一颗,有的小,有的大,大的一颗就能在地球表面留下一个数百公里宽的凹坑。每一次撞击都引发地震和海啸,岩浆从地壳的裂缝中涌出,与冰冷的海水相遇,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直抵大气的边缘。
这样炼狱般的景象持续了很久。久到路明非觉得自己在这片光影前站了亿万年,又久到他觉得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渐渐地,撞击的频率降低了。那些可以被地球捕获的、足够大的小行星已经消耗殆尽,只剩下一些细碎的、无害的尘埃偶尔飘落。地球的表面开始稳定下来,大陆的雏形在海洋中浮起。
大气层也在变化。那些火山喷发出的气体……氮气、二氧化碳、水蒸气、甲烷、氨气……在大气中积累,经过数亿年的化学反应和太阳紫外线的照射,氧气开始出现。
光影流转。那颗安静悬浮在黑暗中的蓝色星球,继续它的旅程。又是不知道多少年。
海洋中,出现了第一个生命。
没有眼睛,没有嘴巴,没有骨骼,没有神经。只是一团微小的、半透明的、在温暖的海水中缓缓飘荡的原生质。
但这却是这颗星球最伟大的奇迹!
它吸收着海水中的化学物质,释放出微弱的能量,分裂,增长,再分裂。它的出现,就像第一颗种子落进了荒芜的土地,就像第一个音符打破了永恒的寂静。从这一刻起,这颗星球不再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第一个生命之后,是无数个。那些微小的、简单的单细胞生物填满了海洋。它们在阳光下进行光合作用,吐出氧气。起初,氧气对它们中的大多数来说是一种毒药……
这些古老的厌氧生物在地球上已经活了二十亿年,它们不需要氧气,它们被氧气杀死。但总有那么一些变异的个体,能够利用氧气产生更多的能量,它们活了下来,繁衍,扩散,最终统治了海洋。
氧气在大气中积累,天空从灰黑色变成了淡蓝色,臭氧层形成,遮挡住了致命的紫外线。生命终于可以从海洋的保护中走出来,踏上陆地。
随后,各种生物如雨后春笋般出现。藻类、真菌、蕨类植物、鱼类、昆虫……
爬行动物出现了。它们从两栖动物演化而来,摆脱了对水的依赖,它们中有以植物为食的温和的巨兽,也有以其他爬行动物为食的凶猛的猎手。它们统治了陆地、海洋和天空,长达一亿五千万年。
那是恐龙的纪元。路明非看到了那些在教科书上见过的名字被一一唤醒:
三叠纪的板龙和腔骨龙,在初生的泛大陆上奔跑;侏罗纪的梁龙和腕龙,在山谷中缓慢地移动,它们的脖子长到可以吃到树冠顶端的嫩叶,它们的体重可以让脚下的大地微微震颤;白垩纪的霸王龙和三角龙,在森林边缘对峙,前者是史上最强大的陆地掠食者,后者用三根锋利的角和厚重的颈盾武装自己,谁也不让谁。天空中飞翔着翼展超过十米的翼龙,它们的翅膀由皮肤和骨骼构成,在热气流中盘旋,俯瞰着身下那片属于恐龙的世界。
一颗小行星终结了这一切。它从外太空高速撞来,撞击在尤卡坦半岛上,释放出相当于数十亿颗广岛原子弹的能量。烟尘遮天蔽日,数年不见阳光,植物枯萎,植食恐龙死去,肉食恐龙也跟着死去。当尘埃落定,那个统治地球一亿五千万年的王朝,已经只剩下一堆化石,埋在白垩纪末期的岩层中。
哺乳动物的时代开始了。那些在恐龙脚下瑟瑟发抖的小型、夜行、穴居的动物,在恐龙灭绝后迅速分化,占据了每一个空出来的生态位。有的回到海洋,演化成鲸和海豚;有的飞上天空,演化成蝙蝠;有的在草原上奔跑,演化成马和羚羊;有的留在森林中,演化成猴和猿。
这些都是正常的历史。但在正常的历史之外,某个不正常的东西也在悄然孕育。
在无垠的大海中,天生海养的怪物缓缓成型。
他的名字叫尼德霍格。他是拥有绝对力量的天生的主宰。
从他发出第一声咆哮的那一刻起,万物死寂,仿佛整个世界都被那声咆哮按下了暂停键。
原本万类霜天竞自由的世界变了。那些在新生代中刚刚站稳脚跟的哺乳动物,那些还在努力适应新环境的鸟类和昆虫,那些刚刚从大灭绝的阴影中喘过气来的整个生态系统……在一瞬间,从“世界的主人”变成了“臣民”。
整个天地都臣服在那黑色的皇帝的双翼之下。
属于龙类的时代到来了。
路明非看得入神。
黑龙皇是龙类的始祖,他创造了群龙。群龙发展出龙类的文明,他们统治了整个世界。
继群龙之后,他又创造出了白色的巨龙……白龙王。
龙族进入双王共治的时代。黑龙皇端坐在世界的中心,白龙王则是龙类的大祭司,是精神的领袖,他们的目光覆盖了整个世界。从波罗的海到黑海,从小亚细亚到波斯湾,从喜马拉雅山脉到安第斯山脉,每一寸土地都被龙类的翼影覆盖过,每一片海洋都被龙类的咆哮震动过。
他看到了龙类文明最为辉煌的年代。那些画面中,巨大的青铜柱被竖立在地球的各个角落,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龙文。宽阔的道路从那根铜柱出发,延伸到另一根铜柱,纵横交错,四通八达,连接着龙类的城市。那些城市建在高山之巅、深海之底、有的用巨石垒成,有的用青铜浇铸,有的干脆是一座被掏空的山。
人类在这些画面中出现得很模糊、很边缘,像是背景板上的一粒灰尘……他们在龙类的传授下学会了农耕、建筑、冶炼、书写,然后用这些技能服务于龙类。
他们是龙类的仆从、工具、宠物,是龙族文明金字塔最底层的一块砖。但他们的数量在增长,他们的技术在进步,他们在龙类的阴影下悄悄地、不被注意地、像蚂蚁一样建造着自己的巢穴。
接着,路明非看到了白王叛变。
那些画面的色调忽然变了。从辉煌的金色和银色,变成了暗沉的红与黑。他看到白龙王站在白银的御座之前,双手高举,瞳孔中燃烧着疯狂的光。
那一战打了很多年。天空被撕裂又愈合,愈合又撕裂;大地被击穿又冷却,冷却又击穿;海洋被煮沸又冻结,冻结又煮沸。龙类在这场内战中分裂成两派,一派忠于黑龙皇,一派追随白王,他们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厮杀,用火焰和利爪书写着这部名为“创世”的史诗背后的血腥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