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违反太阁遗命的人是信浓大纳言,这奸臣的帽子怎么能往我们身上扣啊?”石田三成一脸无辜地说道。
“治部少辅不要再东拉西扯了!”真田信幸一脸正色道:“吾看你们这些人就是见不得丰臣家好起来。”
“前田中纳言方才不是说了么,家父已经向加贺大纳言承认了错误。家父既已知错,改了就是了。”
“现在你们一直抓着不放,难道真要把丰臣家逼得内纷不成吗?”
“还是说,这件事本就是你们私下串通好的,就是为了让太阁建立的丰臣家彻底乱起来?”
这话一出,已经没人再敢接茬了。
真田信幸话里的意思很明显,如果有人再继续揪住不放,那就是在激发内部矛盾挑起内乱。这么大个锅谁敢背在身上啊。
而且看今天这个架势,搞不好真田昌幸这些人还真能干出举兵上洛的行径来。
“怎么?”看着沉默不语的德川家康等人,真田信幸环顾四周,“都哑巴了?”
见无人说话,真田信幸随后轻轻一叹,眼中瞬间泛起了泪花。
“太阁殿下若在,伏见城岂有今日之景?”
“太阁殿下若在,丰臣家焉能乱成这样?”
“太阁临终前将秀赖殿托付与吾,又设立五大老、五奉行,目的是使丰臣家内部稳定不出乱子。”
真田信幸悲痛不已地摇着头,一脸自责地说道:“发生今日这样的事情实在非吾所愿,但说到底还是吾这个傅役做的不够好。”
“既如此,那吾便辞去这傅役之职回上州去了。”
“只希望吾走之后,诸位能......能不忘太阁殿下的临终嘱托,继续辅佐秀赖殿。”
“以致.......以致天下太平。”真田信幸说话时几度哽咽,用近乎恳求的语气一脸希冀地望着殿内众人。
好一个忠义无双!
好一个真田内府!
这话一出,真田信幸这一副殚精竭虑为丰臣、一片丹心向太阁的“丰臣有孤忠”形象愈发高大起来了。
殿内众人无不动容,更有甚者已经跟着哭出了声。
宇喜多秀家不停抽泣,脑中又回想起丰臣秀吉对自己的种种照顾。
真田信幸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不管对方是不是真的为了丰臣家的稳定,他都必须得站出来了。
即便真田信幸是装出来的,但话说得确实在理啊!
“内府大人,今天的事确实不利于丰臣家的团结。”
“这丰臣天下不能没有内府大人,还请内府大人别再说什么辞任的话。”
“五大老决议,我秀家......弃权!”说完,宇喜多秀家坐到了一旁,刻意和德川家康等人保持了距离。
德川家康脸上又是一慌,这下好了,又少了个大老。局面对他们可谓非常不利。
而不等德川家康做出反应,边上的毛利辉元也绷不住了。前田和宇喜多都撂挑子了,再继续死磕那不是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我毛利家蒙太阁恩惠才延续至今,为了丰臣家的稳定,我毛利辉元也弃权!”毛利辉元见势不妙也赶紧开溜。
这下压力来到德川家康这边了,殿内众人纷纷看向德川家康。
怎么办啊,康子?
豆大的汗珠从德川家康的脸上划过,德川家康腿一软直接跪了。
不跪不行啊,眼瞅着那么大一口黑锅就要丢下来,德川家康几乎是出于本能就认怂了。
“在下.......也弃权!”德川家康闭着眼睛心中满是不甘,这一回自己又让真田家给玩弄了。
想到这里,德川家康心里已经开始咒骂前田利家不得好死了。
从手取川到贱岳再到今天的伏见城,这人看来是卖队友卖上瘾了!
自己也是真傻,小牧长久手已经吃了织田信雄一回亏,现在居然又在伏见城上了前田利家的第二次当!
这群织田家出身的武士,当真是不要脸啊!
“前田中纳言,你觉得呢?”真田信幸最后又将目光投向了前田利长。
哪怕前田利家不在,也需要前田利长来代表前田家表个态。
说好的五大老,那就一个都不能少,程序正义才能堵住悠悠众口。
前田利长还能说啥,除了点头之外他什么都不能说。
加贺百万石眼瞅着就要更换家督了,当然是先落袋为安啊。
“内府大人,您知道的,征伐九州和关东平定我们曾并肩作战。在下早就与您相识,深知您的为人。”
“在下认为经过这件事后五大老们也会摒弃前嫌、同心协力,继续为丰臣家效忠。”
“同为一心会成员,维护太阁留下的丰臣天下我前田利长义不容辞啊!”前田利长迫不及待地表明了心意。
这下四大老都服软了,边上的石田三成等人自然也就成不了什么气候了。
“好了。”茶茶这时候站起身来,“在座诸位都是太阁任命的辅政重臣,是丰臣家的栋梁,这样吵吵闹闹地像什么话?”
“真田家为太阁鞍前马后多年,可谓功勋卓著!”
“但信浓大纳言与大名私下结亲之举确实不对,那就罚信浓大纳言搬离伏见城,在城外寺庙闭门思过1月!”
“信浓大纳言,你可服气?”茶茶态度和蔼地看向真田昌幸,说话间双手还有些局促地不知道该放在哪。
真田昌幸一愣,这淀夫人看自己的眼神怎么如此尊敬?
但真田昌幸很快反应过来,连忙跪下朝丰臣秀赖行了一礼,“在下认罚!”
这是个锤子的惩罚,德川家康在边上已经翻了白眼。
随后茶茶又看向德川家康和石田三成等人,“妾身相信德川大人与石田大人都是出于公心,只是方法不对态度恶劣了些,应该和真田大纳言坐下来好好说的。”
茶茶出来当这个和事佬确实是最合适的。虽然她没有权力,但名义上确实比真田信幸更能代表丰臣家。
真田信幸先出来满口忠义摆出一心为公的姿态,以维持丰臣家的稳定为由将双方各打五十大板。
最后茶茶再出来给事情定了性,等于是同时给两边都递上了台阶。
“那真田家与加藤、藤堂、长宗我部三家的联姻是否要作废?”石田三成觉得这件事虽然过去了,但有些东西还是要确定下来才行。
茶茶笑着说道:“既然都已经是天下皆知的事了,那就不存在什么私自联姻一说。”
“好了,今日之事就此作罢,诸位都回去吧。”
真田家虽然是犯错的一方但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处罚,而石田、德川等大老明明占理却又不能拿真田家怎么样。
一场针对真田家的诉讼最终就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
经此一事后众人已经回过味来,这场诉讼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功,前田家明显早就跟真田家单独讲和了。
今天所有站在真田家对立面的人都成了前田家全身而退的政治筹码,前田家用他们这些人换来了与真田派的和解。
最重要的是,真田家的威信将在大名们的心中取得质的飞跃。
连这种公然违反丰臣秀吉遗命的事都屁事没有,那以后跟着真田家混就不存在什么政治风险了。
.......
“哈哈,痛快!”
“你们看到今天石田三成的脸色了么,真是解气啊!”
伏见城真田屋敷内,几十个大名围坐在一起举行庆功酒宴,这是属于真田派的大胜利!
“哎哟,怎么一个个都拿着这么小的酒碗。”
“来人,换大盏!”福岛正则朝外面高声一呼,脸上满是兴奋。
等侍女们将酒碗更换完毕后,真田昌幸伸手往边上一压,众人纷纷安静下来。
“今日承蒙诸位襄助,我昌幸不胜感激。”
“那些肉麻的话就不说了,都在酒中!”真田昌幸端起酒杯。
“敬大纳言!”
酒过三巡后,真田昌幸很快以不胜酒力为由离席,由真田信尹留下来继续招待众人。
见真田昌幸这么快就回来了,山手殿好奇地问道:“这么快就结束了?”
山手殿问的是庆功酒宴。
“结束?”真田昌幸将头埋进水中洗了把脸,“还早呢!”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得意忘形,今天只是完成了计划的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话是这么说,但真田昌幸的动作可不慢,已经贴了上来准备和山手殿亲近亲近。
山手殿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真田昌幸的温柔了,闭着眼睛小声说道:“主公看来心情不错,你上次这般抱着妾身的时候还是太阁将甲斐赐予真田家之时。”
“呵呵,吾当然高兴!”真田昌幸微微一笑,“不过真正让吾高兴的是,源三郎选择了一条大胆的路。”
“吾当年没有做到的事,看来要在源三郎身上实现了!”真田昌幸一阵唏嘘。
山手殿有些不解,“源三郎做了什么?”
“现在说这些还为时尚早。”真田昌幸摇了摇头似乎不愿多说,“接下来的事,到底还是得落到我这个当爹的头上。”
“前田已经没有威胁,德川、毛利、宇喜多也知难而退。”
“下一个......便轮到五奉行了!”真田昌幸嘴角一勾,眼中闪过若有若无的笑意。
经过这次试探,丰臣家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
这么轻易就将五大老体系击破,只要再将五奉行打倒,真田家距离那一步也就不远了。
.......
“治部少辅,别喝了。”
“刑部,别拦着我!”石田三成一脸醉态地将酒碗从大谷吉继的手中抢了回来。
大谷吉继脸上挂着白巾,头顶戴着帽子,双眼已经眯成了一条线,视线中的石田三成显得非常模糊。
“刑部,我石田三成万万没想到,世间竟有这种不公之事!”
“最可气的是加贺大纳言,他可是太阁殿下任命的首席大老,又是秀赖殿未来的岳父,他怎么能与真田家和解呢?”
石田三成手中的酒是一杯接一杯,这两天发生的事对他而言实在难以接受。
丰臣家两个最有实力和影响力的大老私下媾和,这个打击比真田昌幸私自和大名联姻带来的冲击还要剧烈。
“治部,如果不是我的身体.......我现在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啊。”大谷吉继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石田三成又灌了一碗酒进肚,眼神迷离地看着大谷吉继道:“伏见城昨日的场面,就算刑部你去了也是无用。”
“真田,哈哈哈哈,怎么会是真田呢?”石田三成说话的时候都有些怀疑人生了。
他很早的时候就对真田家有戒心,但那时天下未定丰臣秀吉也还活着,这个想法也就被他藏在心里。
后来随着他对真田信幸越发了解,石田三成又慢慢认可了真田信幸的忠义。
甚至丰臣秀吉死前将丰臣家托付给真田信幸时,连石田三成都以为稳了。
可现在来看,稳确实是稳了,但却是人真田家稳了。
“刑部!”石田三成猛地上前抓住大谷吉继的手,“我们太天真了!”
“真田父子,一个浮于表面一个藏在水底,真是防不胜防啊!”
大谷吉继心情复杂地说道:“也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也许真田家只是想确保自己在丰臣家的地位,也许........”
说到一半大谷吉继自己都停了下来,这话就算他信别人也不信啊。
“内府大人的态度.......也很微妙。”大谷吉继藏在面巾后面的眼睛闪过一丝精光。
“表面上看内府大人确实大公无私,说的话做的事都是从维护丰臣家稳定的角度出发,没有人挑的出毛病。”
“可是我不明白的是,内府大人这么做对真田家有什么好处?”
大谷吉继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确实很难看懂真田信幸的目的。
如果只是为了篡夺丰臣天下,那真田信幸完全可以跟着真田昌幸一起搞事,可从石田三成口中说出的话却又表明真田信幸并没有坚定的支持真田昌幸。
石田三成苦涩一笑,“我若是能懂,我就不会在这里喝闷酒了。”
“治部!”大谷吉继突然摇晃了几下石田三成,“你说有没有那么一丝可能,真田内府当真是丰臣家的忠臣呢?”
石田三成一愣,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真的会吗?”
“真的......会是这样么.......”
石田三成嘴里一阵呢喃,很快趴在地上呼呼大睡起来。
大谷吉继转头看向窗外,“只能是这样,不然......”
“唉!”大谷吉继长叹一声。
一场伏见城评定,也不知搅乱了多少人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