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旋的黑鸦萤火虫般亮起冷白色的辉光,打量了下方的怪物。
一团有着人型轮廓,流动的黑暗。
浑身上下唯有眼眸猩红发亮,宛如烛火。
身体边缘似是泛着高温炙烤的空气,光线折射扭曲,令周围的物体呈现出虚化模糊的景象。
它没有立刻发动袭击,烦躁地低声重复着“吵死了”,对着黑鸦低吼,猩红的眼眸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短暂的光痕。
惑鸦咬紧牙关,无意识磨牙,吞咽着不断上涌的口水,剧烈的烧灼感于胃部蔓延。
似是不可明说的巨兽,从帷幕之后垂下视线,只是对视那双猩红的双眸,惑鸦脑海里就开始回荡着虚无缥缈的咀嚼、撕咬、进食的饕餮之音。
野兽般凶蛮啃噬的回响此起彼伏,如海浪拍打礁石。
“吃……吃掉……”
“好吵!”
活蚀的低语愈发急促。
声音失去了理智的约束,频率急剧攀升,像教会中专精典籍诵读的神父,高速祷文连绵成片,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黏腻的口水味,黏稠得几乎能拉出丝来。
惑鸦没能理解眼前活蚀的能力,丰富的经验告诉他……
很危险!
活蚀张开血盆大口,嘴角咧至耳根。
令人惊愕的开嘴幅度,惑鸦看到了除了“黑暗”与红眼外的又一身体特征。
他有一嘴略带参差,但在当前时代算得上洁白的好牙。
牙齿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像排列整齐的墓碑。
活蚀的嘴巴以不可思议的力度张开。
可以塞下拳头对大多数人是夸张的描述,是吟游诗人为了刻画人物形象进行的戏剧化措辞。
可惑鸦眼前的怪物,嘴巴正在膨胀!
虚化至半透明的巨口占据了头颅的全部空间,连带着那团犹如破损灯泡般黯淡无光的脑袋,也如气球般撑大。
直至让人怀疑它能一口吞下一整个羊头,活蚀的大嘴,重重闭合。
“噶!”
活蚀咬合的位置,石墙崩碎。
坚硬的岩石像被巨兽咬过的面包,留下一道半径约两米的弧形缺口。
缺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带着清晰的齿痕状纹路。
破坏的面积与活蚀的啃咬幅度完全不成比例。
物质凭空消失了大半。
簌簌而落的石块与被破坏后洋洋洒洒的石粉,加在一起也无法填补那巨大的缺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咬合发生的瞬间,将那片区域的存在本身“吞噬”了。
黑鸦盘旋在半空,用冷白色辉光打量着下方怪物的魔法造物,此刻已经无影无踪。
它停留的位置,正好在那个巨大缺口的边缘。
距离核心稍远,远到惑鸦以为足够安全。
只是边缘的波及,瞬间灰飞烟灭。
惑鸦无事。
攻击发动前,他感受到强烈的粘滞感,像踩上了黏胶的老鼠。
这没能迟滞他的速度,略微闪身,惑鸦闪电般与活蚀拉开了距离,隔着水渠对视。
活蚀缓缓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眼眸再次锁定惑鸦的位置。
未中断的通讯中传出了南安的声音。
“很激烈的战斗声,”他说,“在哪?需要帮忙?”
“很怪异的活蚀。”惑鸦简短回应。
话音未落,活蚀血盆大口再次张开,接连闭合。
惑鸦背展鸦翼,凌空转向腾挪。
他的身影在半空中拉出无数道残影,像一只真正的乌鸦在狭窄的空间里穿梭。
啃咬的痕迹始终慢他一步,接二连三在他身后绽放。
石墙崩碎,地面塌陷,空气在咬合中发出刺耳的尖啸。
攻击范围正在随着攻击频率的增加而扩大。
“吃掉你!”
“吃!”
“吃!”
“吃!”
活蚀的身形开始蠕动膨胀。
它背后畸生出海量的锥状尾,密密麻麻,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触手。
它们向上穿刺,扎入水路顶部的砖石,替代了四肢,成为新的支撑点。
惑鸦手攥光矛,目光如炬。
他凝视着那团迎面扑来的怪物,掌心凝聚的魔力愈发炽烈。
光矛在他手中嗡鸣震颤,瞄准活蚀张嘴啃咬的时间点,猛地掷出!
脱手刹那,空间亮如白昼,刺目的耀光堪比闪光弹,
它拖着长长的尾焰,笔直贯向活蚀的胸腔。
快准狠,活蚀没有任何躲避的机会。
可矛尖触及活蚀胸口的瞬间,无形的涟漪却从接触位置向四周扩散,层层削减着光矛的力量。
光芒在涟漪中黯淡,威力在削减中弱化。
勉强刺入活蚀的胸腔,没入那形如焦油的黑暗之中,却只让活蚀的动作迟滞了一瞬。
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它疯狂地爬行,疯狂啃咬!
丰富的战斗经验让惑鸦不曾迟疑,他眉头微皱,抬手,魔法释放。
十余只黑鸦从他身后腾空而起,扑向那团黑暗。
它们在半空中播撒着干扰视线的致幻性雾气。
这是惑鸦借由黑雾感悟创作的成名魔法,人为制造便于鸦群袭击,与自身完美契合的人造领域。
黑雾历后,鲜有人再抵达灰星时代高阶魔法师努力钻研的“领域”。
古老如惑鸦也不行。
熬资历,与时光对弈,最终也只能通过取巧的形式,描绘出能让灰星魔法先驱们觉得幽默无比的“伪领域”。
黑雾弥漫。
置身其中的活蚀,锥尾动了。
尾巴精准地刺入黑雾,每一击都准确无误让黑鸦化作飞散的魔力碎片。
伪领域,也有主场优势。
惑鸦不受黑雾制造的视觉障碍干扰,但身处其中的敌人却该像是浸泡在墨汁中,难辨方位。
可活蚀竟然完全不受黑雾的干扰。
像是自带透视,每一只黑鸦都被方框框选,化身为小火柴人。
那双猩红的眼眸隔着黑雾,直直盯着惑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嘴角咧开到耳根的弧度,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惑鸦的成名魔法,从未那么幽默过。
他没有退,也没有选择抽出配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