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正渊的令旗连续挥动了三次,
第一次挥动,静仪厅的墙上,便出现了一道人影。
人影身材颀长,穿着一件道袍,手里握着一把折扇,正是周玄的影子。
而后面两次挥动下,周玄的影子从最开始的模糊,变得极其的清楚,似乎一个冷不丁,便要从墙上走出来,
余正渊见墙上人影已经栩栩如生,他的令旗则划了一个半圆,把正在喜庆跳傩的师傅们,都一一指了一遍,说道,
“唱过《开山》、《雷电》、《出傩》等等剧目,如今,傩神落降,平水之傩显灵,诸位草头神,还不速速见过傩神。”
这一番下令,那些尚在癫狂乱舞的戏师傅们,登时都停了手上、脚上的动作,纷纷朝着周玄的影子跪拜。
“天浊地浑,妖鬼丛生,人间不再清朗,求问傩神,我等该何去何从。”
众人整齐划一的询问道。
只见余正渊手中的令旗,猛然震颤,似活过来的灵蛇一般,挣脱出他的手中,朝着周玄的影子飞去。
那旗登时悬在了周玄的肩头,周玄影子右手举起,指尖指向了余正渊。
这位周家班的大师兄被指,身子便摇晃个不停,面目也变得狰狞了起来,似受了极重的风寒,上下两排牙齿不断的磕碰得“当当”作响,
等他那番苦楚与狰狞过去之后,他一扫平日里的谦和模样,换作较为霸道的眼神,朝着所有的戏师傅说道,
“人间浊气冲天,妖雾弥漫,鬼气森森,众神听我号令,随我临凡,涤荡乾坤。”
这一番话语,无论是语气、音色,都不像是余正渊说出来的,更像是周玄的影子,借着余正渊的喉舌,朗声讲来,
此时,周玄之影,便是静仪厅中的傩神,
傩神已有号令,那些戏师傅们扮出来的草头神,哪敢不接令。
“得~令~嘞~”
满厅的戏师傅们,又是拖长了音调,类似梨园戏腔,应了周玄的号令。
号令既应,这些戏师傅们便纷纷起了身,有些似鬼魅,有些似正神,有些是草莽大将,一齐涌向了那周玄的影子。
如雷公、傩婆、丁神一般,他们数人,都是在一阵疾冲至墙边后,猛然停住,他们身体里,便飞出了一道魂魄,朝着周玄的影子撞了过去,
每撞一次,静仪厅内便如战鼓擂动,轰然乍响……
……
“平水傩神落降,潜伏在万山之中的草头神们,速速出山,与吾神并肩而战。”
周伶衣的周围,遍布着代表幽冥的彼岸花,
花海之中,长出了数条奇粗的花藤,将周伶衣托举了起来,升至了数十丈的高空。
她这位巫女,在今日,真有了一些曾经上古大巫的范式,
铜铃摇荡,她不断的念动着巫咒,朝上苍、幽冥念动着祈文,
巫咒声声,铜铃清脆,
回应着周伶衣的,当然不会是上苍与幽冥,而是周家班里的那一株苍天祖树。
柳树的枝桠扩散了出来,如那天穹之上,降下的一柄浓绿华盖,遮掩住了整座莲花山,
无数的枝条垂落,
每一根枝条上,吊着一尊草头神,
上百位草头神,如错落的星辰一般,浮在周玄的后方,气势极具压迫感。
“傩戏,何时有这等威势?”
长生教主不住的感叹道。
在柳树荫盖莲花山之时,他便停了鼓音,
此前,他的鼓音敲响,不过是为了对抗古佛镜像的威势,
但现在,
不光是古佛镜像有着天神级的气势,周玄和他身后的上百草头神亦有。
两股天神级的气势,针锋相对,彼此抗衡,也正因为如此,长生教主、天残僧、云子良等人,也才免了被那天神气势压迫之苦。
在众人松了一口气之时,同时也都生出了疑问——他们素来听闻,周家傩戏极强,
但现在体现出来的强度,哪怕是他们这些见多识广的堂口老香,也都不免咂舌,
一个班子的戏师傅,加上那周伶衣的辅佐之下,竟然能拥有天神级的气势?
“我也觉得古怪啊。”
云子良以前只知道大傩厉害,但是两千年的时光,周家几乎没有出过高香火的傩,他一直都认为,周家已经彻底颓丧,
现在这一看——作为天神家族,底蕴还是太厚了。
“那些班子里的戏师傅,我可没少见到呢,那一个又一个的,都是不通香火之人,
一群不通香火的凡夫俗子,只靠一出戏,竟然能凝出一尊天神级来,有点过于离谱。”
云子良若不是亲眼目睹了周家傩戏的气势,他还真以为这是天方夜谭。
“云先生不知晓周家傩戏中的奥秘,有疑问也是正常的。”
一番爽朗的大笑,从云子良的身后传来。
云子良扭头望去,只见一位穿着杏红长褂的老说书人,与一头极其巨大的四尾白狐,悠然的走了过来。
这一人一狐,不是别人,正是袁不语、翠姐。
云子良一见那袁不语,就忍不住的吐槽:“老袁,你怎么才来,你徒弟差点被人打死了。”
“我可不信,我那徒弟,命硬得很。”
袁不语背着手,像个离休的老干部似的,一边望着那祖树华盖,一边沉声说道:“传言是真的,周家傩戏,由凡人唱响,却能比肩神明。”
他自从香火停滞之后,便一直都居住在周家班里,当起了掌勺师傅,
对于周家傩戏的了解,除了周伶衣之外,井国九府的那些大香客们,谁也没有他袁不语更了解傩戏。
云子良自然也知晓这个道道儿,便问道:“老袁,周家傩戏是怎么做到的?”
“无他,唯人气耳。”
袁不语一语道破了“傩戏”的关键。
他说道:“周家祖树,与其余的祖树,极不一样,人气越是旺盛,它的长势便越好,它拥有的能量,便越是强大,
那些人间的戏师傅们,唱出来的傩戏,不过是一把钥匙,它打开了平水府的力量之门。
而周家祖树,则将力量,带至了周家的后人身上。”
“这株祖树,竟然如此强大?”
云子良再次咂舌。
“井国有多少古老天神,便有多少株祖树,但所有的祖树之中,周家这一株祖树,才是最强大的。”
“它才是井国真正的苍天巨树。”
袁不语说到了此处,又笑着说道:“玄子自打出了平水府,在明江府里混得风生水起,他为周家班带来了巨量的财富,
这些财富,使得周家班可以招兵买马,把班子扩建了好几番,因此,周家班的人气旺了,祖树也强大了。”
“那要是你说的这般,平水府直接出钱,供养周家班不就好了?嗷嗷给他们上人,人气不老旺了。”
赵无崖插话道。
袁不语摇了摇头,说道:“祖树加持着周家后人,这人气,也要周家后人自己去攒,
而且,傩戏能发挥多少的本事,也看周家后人的香火层次,
以往,周家的大傩修香火,不太行,两千年了,也没出过一个高香火之人,
他们在修行之余,做赚钱的买卖,更是不行,
不像玄子,香火修到了七炷,又在明江府广结善缘,人脉、钱脉一个不缺。
正是他这些日子的经营,才让周家祖树真正的焕发了生机,重现当年的盛况。”
众人一听,这才明白了,合着周家班若是不出一个如周玄这般天才的妖孽,傩戏也断然没有这般强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