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考的是心性,所以问题也极简单,只问道:“敢问周丹正,你的那幅法帖,唤作何名?”
周玄径直说道:“那幅帖子,唤作「破羌帖」。”
“这幅法帖,是否为你所写?”
玉如影话里的“写”字,指的是破羌帖是周玄原创,还是周玄临摹。
周玄也久习书法,当然也明白玉如影话里的意思。
他很是坦然的说道:“并非我所写。”
他这份坦然,倒不是怕占了王羲之的功劳,他有着自己的考量。
既然白玉京沉迷书道,那往后他可能还要亮出更多的法帖来。
他脑海里的法帖,可不少——王羲之、柳公权、欧阳询、苏轼、米芾……等等前世书道中灿烂的群星手笔,他都有过临摹,
往后他若是亮出了这些法帖,而这些法帖风格各异,只要是懂书道之人,一眼便能瞧出这些法帖,断然不可能出自一人之手。
有心之人若是极力发掘,非要来一个去伪存真,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所以,他倒不如大方的承认,这些法帖是他临摹而来。
“你倒是坦诚。”
玉如影在玉京之时,便已经判断出了周玄的这幅法帖,断然不是原创,而是临摹某位方外高人。
而她希冀的,也是周玄承认临摹——好心性便是求真,至少对于书道,心要真诚,不可说诳语。
“这人间少年不贪功名,确实是书道的可造之才。”
玉如影心中暗想。
她接着又问道:“丹正,我再问你,这法帖为何人所作?你又是从何处有幸瞧见?”
周玄极其流利的说道:“我曾经做过一场大梦,我在梦中渡过了二十余年,这二十余年里,我见过太多的法帖,而这幅「破羌帖」,便是那法帖中的一幅。”
他这话,并不算假话,
事实上,周玄在来到井国之后,他总有一些怀疑,
他的前世,到底是现在的周玄,做过的一场春秋大梦,还是说,如今的生活,是前世周玄做过一场离奇梦境。
这种想法,周玄每每忆起,总有些“庄周梦蝶”之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亦或蝴蝶之梦为周与?
他的回答,很是真诚,玉如影自然也没瞧出破绽来。
玉如影又问道:“那这破羌帖,为何人所作?”
“在我那场大梦的世界里,有一位书圣,本名王羲之,世人称为王右军,这幅破羌帖,便是他执笔所书。”
“人间书圣吗?”
玉如影不禁神游,语气有些木然,问道:“那破羌帖,为王书圣什么年龄所作?”
“晚年。”
周玄说道:“这幅法帖,是王右军书圣写给友人的一封小信,成帖后第六年便仙游了。”
“怪不得,怪不得。”
玉如影说道:“我观此帖,有大圆融之境,书家书道贯通之后,便是人书俱老,在人书俱老的阶段再次破境,便是王书圣此等境界。”
“书家境界高时的法帖,便一定压过境界低时的法帖嘛?”
周玄不禁与玉如影,探讨起了书道来。
“自然是可以的。”玉如影想也没想,便答道。
周玄却摇了摇头,很是坚决的说道:“我倒认为,不是。”
在前世的那个年代里,受益于信息时代,周玄几乎可以不费力气,就能瞧见各大朝代的书家墨宝,
光是王书圣的笔墨,周玄便看了个完整,他说道:“玉序者,你说的人书俱老的境界,前一个境界又是什么?”
“自然是笔法务追险绝之境。”
玉如影说道。
“所以,你便认为,同一个书家,务追险绝之境时,墨宝法帖的质量,便要低于他人书俱老之境?”
“自……然。”
玉如影只觉周玄话中有深意,回答竟有些失了底气,然后又补充了一句问话:“难道……不是?”
“我认为不是。”
周玄看过《破羌帖》,这幅法帖,便是王书圣的大圆融之境,笔法极是自然,字近乎于道。
他也看过《行穰帖》,这幅法帖,却是王书圣险绝笔法的代表作。
若说功底,《行穰帖》自然不如书圣晚年那般笔力通神,
但若是论及韵律、美感,两幅法帖,却是各自成篇,都有其神韵之处。
周玄说道:“书家追险绝之时,便有险绝的心境,
此阶段的书家,若是雄心万丈,心境刚强,所著之书,笔势雄秀,书风开张,一勾一撇,皆为刀斧,能劈斩书道磐石,
大圆融之境,有大圆融的自然之道,
险绝之境,亦有雄浑壮阔之美,
既然都有各自擅场,又怎能一概以「高低」论之。”
“嘶……”
玉如影只觉胸口发堵,多年在书道上的桎梏,听完周玄一席话后,隐隐有松动之感。
“竟无高低?”
“雄壮如高山,娟美如小溪,势大如江海,变幻若白云,
玉序者,山、溪、海、云,谁又更美一筹?”
周玄笑盈盈的问道。
“轰隆!轰隆!”
玉如影只听见自己的心中,有高崖崩落之声,她对于书道的理解,在这一刻,拔升了许多,多年来的执念,也放下了许多。
“周丹正的说法,极妙,极妙啊。”
玉如影只觉得天光已亮,她望着那头顶的白玉京,说道,
“曾经圣人说我执念太深,若想再近一步,需要瓦解执念,今日听了周丹正的话,我大有收获、大有收获。”
周玄却干咳了一声,提醒道:“玉序者,今日你来见我吧,是要当面授我道行——我感觉,怎么我们两人的身份,还调转过来了?”
“哦……刚才所谈言论,极合我的志趣,我竟忘了此事。”
玉如影也才幡然醒悟——她是来教周玄道行的,不是来找周玄学道行的。
她连连说道:“那周丹正,我便为你解答书道之惑。”
周玄则问道:“那你对我心性的考核?”
“已然通过,丹正思想俊秀,心思又坦然,也就是圣人闭关多年,若他老人家在此,那必然要将周丹正,收为新的序者……”
“我对成为序者,兴趣不浓。”
周玄摆了摆手,说道:“但我对从书道之中,领悟「灵感」,颇有兴趣,
对了,你授课之前,我要先问问你,所有白玉京之人,要想临凡,便需要通过玉京法阵,
但你却并不是从白玉京的法阵里降临的,你又是怎么附在我身上的。”
周玄问道。
那天池丹主、竹扶摇、竹正罡,从天上缈缈临凡,那才是标准的法阵传送,哪像玉如影这般诡魅,说降临就降临了,一点前兆都没有。
玉如影丝毫没有发现,现在聊天交流的节奏,已经被周玄牢牢把控住了,
她只是解答着周玄的问题,说:“我是通过周丹正身上的「飞花册」降临的。”
“飞花册?”
周玄问道:“我身上哪有这种东西。”
“有。”
玉如影当即便念念有词,这阵似咒似经的话语,竟引得周玄不禁抬手,
周玄右手被迫一招,竟然呼唤出了他的一项无上法器——「意志天书」。
玉白的天书,在周玄头顶三尺处,兀自悬浮着。
“你管我的「意志天书」,叫「飞花册」?”周玄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