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要帮我?”
西谷真君问道。
“很简单。”
玉如影冷笑着说道:“我好不容易来一次人间,还是想瞧一场势均力敌的生死赌斗,
作为序者,我有时候也很无聊的,另外嘛,周丹正的法帖,很得花神的欢心,花神不是那么容易高兴的,
好不容易高兴一次,我这做序者的,总不能令她扫兴。”
“哼……那我就等着,我等着瞧瞧,你们又用什么秘法,把一个九炷香的寻龙天师,加持成天神级。”
“而且,就算他真的成了天神级,我西谷,也能一力斩之。”
西谷真君当即盘坐于地,养精蓄锐了起来。
玉如影则继续观瞧周玄挥毫。
“周丹正的这一副法帖,一定要写完,一定要写完啊。”
玉如影实则有桩细节,并没有跟西谷真君明言,使用「入书之法」的书家,并非都会得到花神的庇护。
玉京城内,懂「入书之法」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若是施法,便能受到花神的庇护,那花神忙得过来吗?
只是今日的周玄,极特殊,他的法帖,尤其受到花神的欣赏,
正因为如此,当周玄受了困锁,法帖中止之时,花神才会如此震怒,要在西谷真君的画卷上,显出墨色莲花,要出手斩去西谷……
“周丹正的丧乱帖,可惜我不见真迹啊,也不知是什么样的法帖,如此得花神青睐。”
玉如影想到这里,心里就平白无故的出现了一股怒意,她又剜向了西谷真君,心中怨恨的说道,
“你这人间医生,若是你早些死去,周丹正这幅丧乱帖,便不需要加持,而是著成笔墨,在井国现世,
都是因为你这该死的医生,让井国少了一份传世法帖。”
……
周玄的心神,在法帖之中,更加沉浸了,
他的每一笔,都含着极重的悲意,以折扇而作的笔毫,竟也颤抖了起来。
而且这种悲意,随着法帖的深入,愈演愈烈,
周玄眉间的墨色法眼,已经不像不久前,随着每写一个字,法眼便会睁闭一次,
现在的墨色法眼,已经处于“长睁状态”,并不闭合,
于是周玄在书写法帖之时,他的身边,便站着挥毫的书圣,
并且,周玄和书圣的身影,因为书帖的行笔,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距离的靠近,使得周玄心里竟有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悲壮之感,
他竟不自禁的读起了丧乱帖的内容,
“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号慕摧绝……”
“痛贯心肝,痛当奈何奈何!”
帖中的悲意,随着周玄的念动,便像下了一场倾盆的雨,玉如影站在周玄身边,好似站在雨中,又如何躲得过,
她当即也悲恸了起来。
“此帖,令人好生悲伤。”
玉如影之悲,一是受了法帖文字打动——号慕摧绝,痛贯心肝。
“一个人究竟在何等悲痛的境地里,才能写下如此痛苦的诗句。”
至于玉如影的第二重悲伤,便是,光听诗句便能感受到如此沉痛的悲意,那写些这些诗句的笔墨,该是何等的悲痛。
“也不知周丹正大梦之中的人间书圣,用何等绝妙的笔法,来表现如此悲痛?
一想到我竟见不到此等笔法,我比人间书圣的悲痛还要悲痛……”
玉如影再次剜了西谷真君一眼,她真想将这人间医生,碎尸万段。
闭眼打座的西谷真君,总感觉自己被极其强烈的敌意包裹,
“奇怪了,周玄写些什么法帖,怨毒如此之深?想必是泼妇骂街之言,小家子气。”
西谷真君不断的嘀咕道。
……
“哀毒益深,奈何奈何……”
当丧乱帖,被周玄临摹到了此句时,他的身影,竟然不知不觉的和“书圣”的身影,重叠了起来,
两人的身影,合二为一,几乎瞧不出缝隙来,
也就在此时,
周玄对于「丧乱帖」的悲痛之感,感知极其剧烈,
那书圣因为祖坟被挖,才导致了极致的悲痛之情,周玄也无比清晰感受到了,
他仿佛瞧见了先祖的尸骸,被人粗暴的刨出,曝晒于烈阳之下,
那一具具的先祖骸骨,被东一块西一块的胡乱扔出,
他也有了极致的悲痛,
这等极悲之情,使得周玄的右手,竟不自禁的颤抖起来,
他猛然握住了折扇,在虚空之中,不假修饰的连续写出了七个悲字,
“悲!悲!……悲!”
而这七个悲字,竟在空中凝出了笔画,众人皆可瞧见。
众人只见,那空中的“七悲”形态各有不同,
第一个悲字,浓墨饱满,结字也较为工整,似乎情绪还有所克制,
但第二个悲字,节架已经有些癫狂,似书圣受了悲伤的冲击,控笔已经有失准头,
不过,
笔法准确不准确,从来不是评价书法好坏的关键,每一笔是否“发乎于情”,方是书道之巅,
到了第三个悲字时,墨迹已然不够,甚至出现了“枯笔飞白”,
字的笔画,依然流畅,气势贯穿,但因为书圣只想发泄悲痛之感,因此不去蘸墨,只是一味的书写,
因为笔毫缺墨,所以极为流畅的一笔,有些笔迹处,有墨痕,而有的笔迹处,却无墨痕,呈现“枯笔”征兆,
不过,正是因为这枯笔,反而将“悲”,书写得更加淋漓,
而到了第七个悲字,已经不是什么“枯笔飞白”了,周玄完全是用接近干涸的笔毫,在那天空中,极其野蛮的书写,
一个“悲”字,几乎全无墨迹,却锋芒大盛,
那玉如影,瞧见了这七个“悲”字,只觉得惊艳,
“人有七情六欲,当情欲旺盛时,结字便饱含情欲色彩,
周丹正的这七个悲字,将书家初有悲意时的隐忍,到悲意满身时的癫狂,仅以手中毫笔,便诠释得淋漓尽至,
叹为观止,叹为观止……”
玉如影在连续两个叹为观止之后,却发现了不对劲,
她并不能瞧见,周玄与真正的“书圣”在此时此刻,已经合二为一,叠成了一个人。
此时的周玄便是那书圣,而书圣便是周玄。
她只是莫名的觉得——周玄像变了一个人,年轻的模样,却平生了许多老态,但挥毫时的举手投足,却极其自然,
每一次运笔,每一次点画,尽管是悲意十足,却是无比的老道、遒劲。
“不对,不对!”
玉如影在连续说出了两个“不对”之后,意识到了什么,脱口而出,喃喃道:“这一次的周丹正,并不是临摹,他是——书圣临身。”
“周丹正,此时便是书圣。”
要说玉如影浸淫了书道多年,对于法帖的理解,颇有门道。
若是周玄的这七个悲字,依然还是临摹,哪怕临摹时的状态再怎么投入,她也能在一瞬间,瞧得明明白白。
但她此时,见人如见字,她只觉得周玄忽然苍老的状态,与那七个悲字,完全妥帖,她便能判断,周玄是书圣临身了,
而她的揣摩,的确精准,
在丧乱原帖之中,确实不曾有连续的七个悲字,
这七个悲字,是周玄与书圣在“重叠”之后的有感而发,
“书圣挥毫,果真不同凡响。”
玉如影如此感叹之时,却不知井国有两处地界,同时发生着异变,
一处,便是白玉京。
另外一处,便是那远在荆川府的藏龙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