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从进山开始,他的眼皮就一直在跳,左眼跳完右眼跳,跳得他心慌。
他用祖传的法子掐了几下指节,越掐越乱,越掐越怕。
这地方的风水不对,不是一般的不对,是大凶之兆,是极凶之地,是那种在祖传的堪舆书上被列为禁地的绝地。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跟他说过的话。
爷爷说,天地之间有一种地方,聚阴藏煞,万物不生。
那种地方不能进,进了就出不来。
不是因为有鬼怪,是因为那里的“势”不对。
势即一片地域的“格局”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是山川地理的格局。
顺势则生,逆势则亡。
他当时还听不太懂,现在懂了,但已经晚了。
“太爷。”
王明远紧走几步,凑到王蔼身边,压低了声音。“太爷,这地方的风水不对。”
王蔼没有停下脚步。“怎么不对?”
王明远咽了口唾沫。“太爷,您还记得饕餮坑原来的样子吗?浓雾笼罩,寸草不生,周围数里没有活物。”
“那是典型的聚阴藏煞之局,是天地间自然形成的凶地,后来赵九缺从里面出来,浓雾散了,草木长了,鸟兽回来了。”
“那说明凶局被破了,地脉被改了,煞气被泄了,可现在……”
他顿了顿,“现在这雾又回来了,甚至还是阴煞之气凝聚而成的雾。”
“您看地上的泥土,暗红色,那是血浸透了土壤,日积月累形成的颜色。”
“再看山壁上的岩石,肉红色,那是阴气侵蚀的结果。这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饕餮坑的凶局,应该已经被赵九缺破了才对,可现在……”
王蔼停下了脚步。
身后的队伍也跟着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王蔼和王明远。
王蔼转过身,看着王明远。
雾太浓,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很冷。“你是说,赵九缺把这地方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王明远摇了摇头。“太爷,不仅仅是变回原来的样子,而且是比原来更凶了。”
“原来的饕餮坑是自然形成的凶地,聚的是天地间的阴煞之气。”
“现在的饕餮坑……太爷,您看那岩石的颜色,肉红色,那是活物的气息。”
“这地方在活过来,不是长草长树的活,是……”
他找不到词了,嘴唇哆嗦着,声音越来越小。
王蔼盯着他。“是什么?”
王明远咬了咬牙:“是……变成了一个活着的、会进食的凶地。”
“现在的饕餮坑又活了,像一张嘴,等着东西进去。”
队伍里响起低低的骚动。
有人开始往后看,有人在搓手,有人在咽口水。
王兴业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
刘供奉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王磊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裤裆湿了一片,没有人看他,没有人嘲笑他,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王明远最后那六个字上。
等着东西进去。
他们就是那个“东西”。
王蔼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雾中,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拐杖杵在地上,他的手搭在杖头上,手指轻轻敲着。
一下,两下,三下。
他在想,在想王明远说的话。
饕餮坑的凶局被破了,是赵九缺破的。
赵九缺从里面走出来之后,饕餮坑就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山坳。
公司的人进去检查过,留下过报告。
浓雾全部散了,草木重新长了,鸟兽都回来了。
那是事实,不是传说。
可现在,浓雾又回来了。不是普通的雾,是阴煞之气凝聚而成的雾。
草木又枯了,鸟兽又没了,地上的泥土变成了暗红色,像血。
山壁上的岩石变成了肉红色,像真正的是血肉。
这一切都说明,饕餮坑的凶局又回来了。
是谁让它回来的?
是赵九缺。
他回来了,凶局就回来了。
是他带回来的,还是他本身就是凶局?
王蔼的手停住了。
《青囊海角经》有云:“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古人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
风水之理,在于聚气。
气聚则生,气散则亡。
饕餮坑原来的气是阴煞之气,聚而不散,故成凶地。
赵九缺破了凶局,散了阴煞,气散则地活。
现在阴煞又聚,地又死了。
谁能让阴煞重聚?只有比阴煞更阴的东西。
王蔼的手指又开始敲了。一下,两下,三下。
他想起赵九缺的绰号,“百咒”。
一个修厌胜咒诅的人,一个以厌胜咒诅之术为道的人,一个浑身都是诅咒的人。
他走到哪里,诅咒就来到哪里。
他住在哪里,诅咒就住在哪里。
他活在哪里,诅咒就活在哪里。
如果他在饕餮坑住下来,饕餮坑就会变成他的一部分。
他的诅咒会渗进泥土,渗进岩石,渗进空气,渗进每一个角落。
不是饕餮坑变回了凶地,是饕餮坑变成了他。
他走了,饕餮坑就变成普通的山。
他回来了,饕餮坑就变回凶地。
他是活的凶地,是会走路的凶局。
《道德经》有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赵九缺如今居然反其道而行之,地法人,天法地,道法天,自然人法道。
他把地变成了自己的延伸,把天变成了自己的倒影,把道变成了自己的影子。
不知怎么的,王蔼想起了曾经不以为然、认为如今已经不可能再次显现的那些神话传说。
武当山、阁皂山、青城山、终南山楼观台、华山莲花峰、天台山、烂柯山……
张三丰、葛玄、张道陵、尹喜、陈抟、张伯端、王质……
如今的饕餮坑,和这些传说中超凡入圣之先贤的成道之地何其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