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远的声音在发抖。“现在还来得及,趁气局还没完全合拢,咱们退出去还来得及。”
王蔼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沉的、被压抑到了极致的平静。
“回去?回哪去?”
他的声音很轻。“回王家?回去干什么?”
“等着赵九缺上门?等着他一个一个地把王家的人杀光?等着他把我王家的根挖干净?还是等着他在王家的祖坟下镇物?”
王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王蔼转过身,看着雾中的山道。
雾气在翻滚,像一只巨大的胃在蠕动。
他知道,饕餮坑就在前面,赵九缺就在里面。
他走了一千多公里,不是为了回去的。
他是来杀赵九缺的,是来给王并报仇的,是来挽回王家最后一点尊严的。
他不能回去,也不会回去。
“走。”王蔼拄着拐杖,继续向前。
身后那些人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佝偻的、苍老的、拄着拐杖的背影。
那背影在雾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像是要被雾气吞掉了。
王明远捡起地上的眼镜,戴上。
王兴业松开拳头,掌心里全是血,不知道是手心受了伤、还是嘴里吐了血。
刘供奉睁开眼睛,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王磊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山壁,一步一步往前挪。
他们跟着王蔼,走进雾里,走进那片肉红色的山壁,走进那张等着东西进来的嘴。
队伍继续向前,但气氛已经变了。
之前的恐惧被压抑着,像一口盖着盖子的沸水,表面平静,底下翻涌。
现在的恐惧压不住了,盖子被掀开,蒸汽冲出来,烫得每个人都在心里尖叫。
王兴业的手不再握拳了,他的手指在发抖,十根手指都在抖,像风中的枯枝。
刘供奉的脚步越来越慢,从第三位落到了第五位,又从第五位落到了第七位。
他不是故意慢下来的,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才能迈出去。
王明远的眼镜戴上了又摘下,摘下了又戴上,镜片上全是水珠,擦不干净,雾气太浓了。
王磊没有站起来,他还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没有人管他。
“走。”
王蔼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了,但没有人加快脚步。
他们的腿在发抖,脚在发软,不是不想快,是快不起来。
王福走到王磊身边,弯腰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王磊站不稳,靠在王福身上,像一摊烂泥。
王福推了他一把,他踉跄了几步,又差点摔倒。
雾气越来越浓,从棉絮变成了布幔,厚实,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空气里的腐臭味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腐烂了,但看不见,摸不着,只有气味。
有人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弯着腰,捂着嘴,眼泪鼻涕一起流。
有人开始干呕,蹲在路边,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呕得脸色发青。
“别停,继续走。”
王蔼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这一次更冷,像冰碴子。
队伍终于又动了。
王兴业走在第二位,紧跟着王蔼。他的腿在发抖,但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的眼睛盯着王蔼的后背,盯着那件深色的长袍。
长袍被雾气打湿了,贴在身上,能看出他佝偻的脊背和瘦削的肩胛骨。
王兴业忽然觉得王蔼老了,老得快要走不动了,但还在走。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只知道只要王蔼还在走,他只能跟着。
刘供奉落到了最后面。
他的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他的呼吸急促,胸口那道墨符的位置越来越烫。
不是墨符发作,是心脏在加速跳动,血流加速,体温升高。
他知道这是身体的应激反应,是肾上腺素在分泌,是身体在告诉他,前面有危险,快跑。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不是跑,是走,是慢吞吞地走,像一只瘸了腿的老狗。
他骂了自己一句,用力拍了一下大腿,疼痛让腿稍微听使唤了一点,加快了几步,然后又慢了下来。
王明远的眼镜第三次掉在地上,这次他没有捡,一脚踩上去,镜片“咔擦”一声碎了。
他眯着眼看前方,雾太浓,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王蔼模糊的背影。
那背影在雾中忽隐忽现,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山道两侧的灌木丛里,开始有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雨声,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爬。
王磊听见了,浑身汗毛竖起,脖子僵硬,不敢转头。
他的腿又开始软了,走一步晃三晃,好几次差点摔倒。
王福在后面扶着他,推着他,骂着他。
他的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清,只知道自己还在走,还在往前走。
窸窣声越来越大,从灌木丛蔓延到草丛,从草丛蔓延到石缝。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有人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雾。
但那声音还在,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要从雾里冲出来了。
“啊————!”
王磊尖叫起来。
他的脚踝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疼得他直跳。
他低头看,脚踝上有一个细小的伤口,像针扎的,血珠从伤口渗出来,黑红色的,不是鲜红的。
他用手去摸,伤口周围已经肿了起来,又硬又烫。
王福蹲下看了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创可贴,贴在伤口上。
“没事,虫子咬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他的眼神在说,这不正常,很不正常。
刘供奉的脖子开始发痒。
他伸手挠了挠,越挠越痒,越挠越疼。
他低头看手,手指上沾着血,脖子上的皮肤被他挠破了好几道口子,血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用袖子擦了擦,血又流出来了,止不住。
他的心跳更快了,胸口那道墨符,也烫得像要烧起来。
王兴业的手背上出现了红疹,密密麻麻,一粒一粒,像芝麻。
他用手去抠,红疹破了,流出透明的液体,痒变成了疼。
他用衣袖遮住手背,不让人看见。
王明远的脸上开始发麻。
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麻,像打了麻药。
他用手指掐了一下脸颊,没有感觉,又掐了一下,还是没有感觉。
他的半边脸已经失去了知觉,嘴角耷拉下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用手背擦了擦,手背也是麻的,不听使唤,怎么也擦不干净。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出现异状。
有人手指肿得像萝卜,有人耳朵发黑像冻伤,有人眼睛充血像红灯笼。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他们只是走着,像一群行尸走肉。
王蔼走得很稳。
他的腿没有抖,手没有抖,呼吸没有乱。
但他知道,他也被影响了。
他的眼睛开始发涩,像进了沙子。
他眨了眨眼,涩感更重了,像有人在用砂纸磨他的眼球。
他没有揉,没有停,只是继续走。
《黄帝内经·素问》有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
他浑身的正气还够不够?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不能倒下,不能让身后那些人看出他的虚弱。
他是王家的家主,是十佬,是他们最后的支撑。
他倒下,他们就散了。
他不能倒下。
山道忽然开阔起来。
雾气淡了一些,能看见远处的东西了。
前方是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空地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凹陷,像一只张开的巨口。
那就是饕餮坑。
王蔼停下脚步,身后的人也停了下来。
他们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个凹陷。
饕餮坑的入口处雾气最浓,浓得像一堵墙,看不见里面有什么。
王蔼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人。
他清点了一下人数,少了一个。
不是王磊,他还在,瘫坐在空地边缘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不是王兴业,他站着,背靠着山壁,手背上的红疹已经蔓延到了手臂。
不是刘供奉,他蹲在地上不知在干什么,脖子上的血已经凝固了。
不是王明远,他靠在一棵枯树上,半边脸歪着,口水还在流。
少的那个人是谁?
王蔼记不起来了。
他记得出发前有多少人,记得每个人的名字,每个人的脸,但现在,他记不起来了。
他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想东西很慢,很吃力。
“少了谁?”他问。
没人回答。
王蔼又问了一遍。“少了谁?”
王福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太爷,老宋头不见了。”
老宋头。
那个跟了王家四十年的老人,那个在宴席上自己贴墨符的老人,那个说他“不辛苦,应该的”的老人。
他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在哪里不见的?为什么会不见?
没有人知道。
王蔼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饕餮坑真正的入口。
“不管了,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