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那截树桩,虽然看起来什么都不剩,但它终于可以做回一棵正常的树了。
不再被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拖着,不再被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缠着,老老实实地扎根,老老实实地喝水,老老实实地晒太阳。
等春天来了,自然会发出新芽来。
刘振国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道友的比喻,总是这样贴切,贫道受教了。”
赵九缺摇头道:“道友客气了,我只是实话实说,不过是半路出家,野狐禅而已。”
刘振国摇了摇头。“野狐禅能说出那样的话?赵道友,你不必自谦。”
“贫道修行几十年,见过的修行人也勉强算是不少,能像你这样把自己活明白的,不多。”
赵九缺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铁观音,入口清香,回味甘甜。
赵方旭在办公桌后咳嗽了一声。“两位,论道的事儿,等会儿再说。”
“刘师兄,还有一件事要跟赵九缺说,现在人到了,你说吧。”
刘振国点了点头,又道:“第二件事,贫道已经和赵总商量过了,在找到幕后黑手之前,贫道会守在哪都通总部。”
赵九缺看着他。
刘振国道:“那门八奇技……双全手,能掌控自己和他人的性命,操纵记忆,改造身体,控制意志。”
“这种手段太过危险,那个人既然能在王家和柳家之间搅风搅雨,又能控制火正门的掌门,说明他对异人界的势力渗透得很深。”
“万一他狗急跳墙,对总部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贫道留在这里,至少能替赵总、替公司挡这么一挡。”
赵九缺沉默了片刻。“道友有此心,是公司的福气。”
刘振国摇头道:“不是福气,是责任。”
“贫道既然知道了这件事,就不能袖手旁观。”
“全真龙门派虽然不涉世俗纷争,但此事关乎整个异人界的安危,贫道不能置身事外。”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贫道也想亲眼看看,那个躲在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能同时操纵王家、柳家、火正门,能把八奇技用到这种地步的人,贫道很好奇。”
赵九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全真高道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以为刘振国是全真龙门的高人,该是那种不问世事、清静无为、万事不管的性子。
但眼前的刘振国,虽然气度依然清雅脱俗,却多了一份入世的心。
他同样不只是在出世修行,也在行世。
刘振国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道:“《道德经》有云:‘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
“修行之人,不只是修自己,也要修家国天下。”
“这是道门的道理,也是贫道的道理。”
赵九缺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道友高义。”
刘振国也站起身,还了一礼。“道友过誉了。”
两人相视一笑。
赵方旭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这一幕。
他等两人说完了,才开口插话道:“赵九缺,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赵九缺想了想,道:“先回东北一趟。”
“二壮那边还有事要处理,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得再布置布置。”
“然后再去柳家一趟,看看柳妍妍的情况。”
“做完这些,再考虑其他的事。”
赵方旭点了点头,“行,你自己小心,有事随时联系。”
赵九缺道:“好,我还有一个疑问,毕游龙毕董,是不是截留了一部分我要交给东北大区的镇物?”
“这个么……物资的分配一直是黄伯仁在管,我会在这次会议结束后进行查询。”
赵方旭看着赵九缺那带着淡淡警惕的眼神,瞬间会意:“你放心,我们会进行多次自查,争取揪出高层可能的内鬼。”
他转身看向刘振国,“刘道友,今日一晤,受益匪浅。”
“日后若有机会,再与道友坐而论道。”
刘振国笑道:“贫道随时恭候。”
赵九缺走到门口,玄离从沙发扶手上跳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赵方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刘振国。
“刘师兄,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还是客套?”
刘振国看着他。“哪一句?”
赵方旭道:“你说要守在这里,替公司挡一挡。”
刘振国笑了。“贫道从不打诳语。”
赵方旭沉默了一下,放下茶杯。“那就多谢师兄了。”
刘振国摆了摆手。“谢就不必了,赵总,贫道有一个请求。”
赵方旭道:“请讲。”
刘振国道:“贫道想住在那间办公室里,离您近一点,万一有事,也好及时反应。”
赵方旭愣了一下。“哪间办公室?”
刘振国道:“您隔壁那一间。”
赵方旭想了想,那间办公室原本是堆杂物的,后来又改成了一间休息室,有张床,有个书桌,还有个小卫生间。
虽然不大,但住一个人绰绰有余。“行,我让人收拾一下。”
刘振国点了点头。“那贫道就先过去了。”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赵方旭。“赵总,还有一件事。”
赵方旭道:“您说。”
刘振国道:“那个赵九缺,您多看着点。”
赵方旭愣了一下。“看着他?他能出什么事?”
刘振国道:“不是怕他出事,是别让他走得太远。”
“他现在的路,已经走到很高、很陡了,再往前走,就是万丈悬崖。”
“当然,对于他来说,不是说跌入万丈悬崖就一定是坏事,但是……”
“能不掉下去,还是尽量拉他一把,不要真的让他形成‘什么事情我都能解决的’的想法,什么都想尽善尽美、算无遗策,哪怕是诸葛武侯也做不到。”
“要知道,天若有情天亦老啊,哪怕修行修到了我和他这个地步,也终究是有做不到的事情的。”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
“啪嗒。”
门在身后关上。
赵方旭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
风从楼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又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