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村正门,正值夜间,西镇抚司近三百号人,外加十三个显阳级乌泱泱跪成一片,罗元清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更别说有什么小动作了。
他们内心作何想法,夏禹宗自然是不清楚的。
他看着面前朝自己跪地行礼的西镇抚司众人,没有跟往常在夏城那样快速给出客气回应,而是静静地看着他们,面色古井无波,稍显冷淡。
大夏并不盛行跪礼,夏礼早期曾载有明文规定,除领主与生身父母以外,夏人无需向任何人行跪礼,不过这条规矩,在大夏六年宗庙开设过后,改动了一次。
夏之大事,在祀与戎,自宗庙开设的那一刻,祭祀就成了夏人的头等大事,且不提宗灵牌观人生死,判定所处方位,以及一倍修炼增幅这些实际的大好处,单从家族与个人的感情层面出发,祭祀也必然会成为夏礼中最重要的内容之一。
毕竟没有谁能永生,此刻在世之人,未来总有一天会化作尘土,谁不愿接受后人的供奉与祭祀呢?
大夏宗祀分为三个等级,首先是大宗夏氏,地位最高且独一无二,设于宗庙顶层高台,接受大夏所有小宗及万民供奉;其次是封爵者在宗庙二层开龛立祀的小宗,全大夏目前有近两千个小宗;最后就是普通百姓在宗庙第一层设置的家族灵位。
夏人尊奉夏氏为唯一大宗,尊领主大伯为宗主,夏氏理所应当就是整个大夏的主宰家族,夏氏子弟自然也就成了至高无上的宗氏子弟。
大夏六年,宗庙一开设,夏礼就同步增设了一个新的规矩,夏人见宗氏子弟需行跪礼。
夏禹宗没有职位,也不像二妹夏禹瑶跟二弟夏禹圣那样是领主子嗣,有殿下的称谓,他父亲夏川虽是领政司丞,手握重权,是全大夏除大伯之下的第一人,但这跟他的关系其实并不大。
但是,他是宗氏子弟,而且是大宗夏氏的长公子!
长公子这个称呼,其实并不尊贵,但凡有些底蕴的小家族长子,都可以叫长公子,可夏禹宗,是整个大夏的长公子。
宗祀是规制,又是夏礼中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经过十几年时间的沉淀与发展,加上民事部的重视,早已渗透到夏人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极受夏人的重视。
夏人目前最重视的两件事,一是品级官身,因其牵涉到权柄,而权柄又待遇挂钩,与资源分配有着极重的关联,所以不得不重视;二就是宗祀,因为关系到他们的家族传承和身后事,这也刚好符合,人这一辈子总结起来,就是为自己,为后人。
因为重视,所以对夏礼做出的配套规制,夏人都百分百无条件遵守,夏禹宗这个长公子,在他们心目中的份量,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不弱于两位殿下的。
夏禹宗一直不开口,大河村正门处跪倒的这些人,也都不敢起身,他们心里自是不敢有意见的,只是继续静静的等待夏禹宗开口。
甚至,为首跪着的西镇抚司指挥使洪天,还希望夏禹宗能晚点再开口,因为他此刻脑子正在飞速运转,思考一个问题。
长公子,来陇西干什么?
与两位殿下基本不走出夏宫一样,夏禹宗这个长公子也鲜少从夏都内城出来,即便真要外出,其行踪也极其隐秘,且不光有宗卫府的人随行,通常还会有长辈陪同在身边。
而此刻,夏禹宗身后只跟着宗卫府的人。
“莫不是司丞也来陇西了,只是没到这里来?”
洪天心里升起这个猜测,很快就被他推翻了。
他也是前天晚上从夏城过来的,所以知道司丞近期在忙着应对三藩的试探,根本没空抽身,而且陇西的整体实力不强,也用不着他亲自过来。
长公子到陇西这么远的地方来,没有得到司丞的同意是不可能的,所以大概率是司丞授意他来的;
有宗卫府的侍卫陪同,证明夏宫方面也知情,可上面没有任何消息传给自己,那就代表夏宫暂时也弄不清楚司丞用意。
所以,自己只能见机行事了!
洪天在脑海中思索了一番后,微微抬头,目光朝着夏禹宗身后的宗卫府众人看去,很快就在前排的十个显阳级里找到了目标,眸光微微一闪,不动声色地继续低下头,等夏禹宗开口。
“诸位快快请起,本公子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界,难免有些晃神,还望洪指挥使恕罪了……”
“卑职不敢!”
被夏禹宗搀扶起来,洪天神色肃穆的回应,表情虽然没有变化,可心底却微微泛起了几丝涟漪。
洪天自大夏元年正式成为夏人,先创建神武小队,担任队长,然后又在此基础上创建神武军,担任一军都统,随着大夏南征北战数年,大夏十三年,又从都统被提拔为兵戎部九大统领之一,三年前也就是大夏十六年,夏宫设立镇抚司,他直接从兵戎部转过来,当了这个西镇抚司指挥使。
为官十几年,闻弦歌而知雅意的本事,洪天早就已经练出来了,他当然不会把夏禹宗的话给当真,第一次到这么远的地界来,也犯不着晃神这么夸张。
让他们多跪这一会儿,显然是夏禹宗刻意为之,摆明了就是给他们西镇抚司一个下马威。
洪天大致能猜出来,此次陇西扩张,到现阶段为止,都是他们西镇抚司的人在负责,西镇抚司的上头是夏宫,是大夫人,而长公子来意虽然不明,但可以确定是代替司丞夏川来的,给他们一个下马威,大抵是为了后续方便做事。
“司丞此举,莫非是让长公子在这边盯着,好让八部的人,过来跟我们抢功,要是这样……”
想到这个可能性,洪天心情微微一沉。
夏禹宗过来抢功肯定是不可能的,宗氏子弟本就是大夏之主,生来身居高位,何况夏禹宗还是宗氏独一无二的长公子,无需镀金,也没有任何立功需求。
念及于此,洪天愈发笃定了心中的猜想,脸色也变得不怎么好看了。
“洪指挥使放心,本公子这次过来,并无喧宾夺主之意,只为观摩学习与监督扩张进度,陇西扩张一应事宜,皆由洪指挥使做主。”
洪天闻声神色一愣,继而抬头看着夏禹宗脸上似笑非笑的神色,意识到自己心中想法被夏禹宗看穿,想到长公子今年才十六岁,心中自是汗颜唏嘘不已。
但思索片刻后,他很快就拱手对着夏禹宗回应道:
“属下这个西镇抚司指挥使,不过区区三品官职,人微言轻,岂敢做主,不过是受命而来,一切以我大夏陇西扩张为重,宗氏为我大夏之主,长公子今日既已亲临,那扩张诸事,自当交由长公子裁定,属下相信长公子,定能公允行事。”
听到最后那句话,夏禹宗眉头微挑,对洪天这个西镇抚司指挥使,算是有了初步印象。
自我认知清晰,能将位置摆正,知进退,有原则,有底线,对上级不会无底线的逢迎,难怪三年前能被大伯母挑中,任命为西镇抚司指挥使。
“放心,本公子自会公允行事,洪大人刚刚有句话说的很对,一切以我大夏扩张为重,本公子此来,最在意的也是这个!”
被洪天用软话顶了一下,夏禹宗也没有客气,直接给出回应,算是把自己这次的来意,直接给挑明了。
西镇抚司是夏宫机构,不属八部,他当然可以借着父亲的名头对洪天发号施令,但这样很容易引起洪天的抵触,若是上报夏宫,免不了又引起两派争斗,如此一来就耽误了扩张的事,所以他肯定不能硬来,必须要徐徐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