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里。
京城。
钱府,晨光微熹。
细微的光线透过窗棂上糊着的明纸,在略显昏暗的厢房内投下朦胧的光斑。
床榻之上,铺着柔软的锦被,绣着精致的蝶恋花图案。琴儿静静地躺着,脸色比身下的素白中衣还要苍白几分,唯有两排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浅浅的阴影,此刻正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开始轻轻颤动。
一下,两下。
随后,睫毛缓缓掀起,露出一双略显迷茫、失焦的眼眸。
那双眼睛原本应该是清亮如水的,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映着帐幔顶部的藕荷色暗纹,显得有些空洞。
视野先是模糊一片,只有斑驳的光晕。
渐渐地,物体的轮廓开始清晰。
熟悉的帐幔顶部,熟悉的流苏,还有……一张近在咫尺、趴在床沿沉沉睡去的侧脸。
是吉斤。
她似乎守了许久,发髻上那支平日里最喜欢的赤金点翠蝴蝶簪都歪斜了,几缕乌黑的碎发挣脱了发簪的束缚,黏在她因长时间趴伏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光洁的额角上。
她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轻轻蹙着,仿佛梦见了什么烦心事,嘴唇微微嘟起,平日里张扬鲜活的面容,此刻倒显出一种难得的稚气。
呼吸均匀而绵长,带着轻微的鼻息。
琴儿张了张嘴,想发出点声音。
但喉咙里只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沙哑气音。
琴儿顿时愣住。
她早已习惯这具哑巴的身体才对,怎么会突然想到开口说话?
随后,琴儿看向吉斤
这个平日里骄纵任性的吉家大小姐,在她昏迷时一直守在床边?
昨天……昨天在喧闹的街市上,那幅突如其来的画像,那瞬间席卷灵魂的剧烈悸动和无数破碎光影的冲击……
之后,她便坠入了无边的黑暗。
是吉斤把她带回来的吗?还这样不眠不休地守着?
琴儿眼神微动,然后尝试动了动手指。
指尖传来僵硬和微微的麻木感,仿佛这双手已经很久没有属于自己。
她慢慢地、一点点地弯曲手指,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还好,虽然无力,但似乎没有大碍。
她又尝试动了动脚趾,感受着锦被柔软的包裹。
随着身体知觉的逐渐恢复,脑海中的混沌也开始像退潮般缓缓散去。
然而,退去后露出的不是清晰的沙滩,而是无数尖锐、混乱、彼此毫无关联的碎片!
它们不再是沉睡时的暗流,而是变成了狂暴的海啸,猛地撞向她意识清醒的堤岸!
冰冷的弧形墙壁,上面镶嵌着无数闪烁不定的,意义不明的光点,组成了流动的、令人目眩的图案。
尖锐的、急促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警报声,一声叠着一声,在密闭的空间里疯狂回荡。
穿着古怪白色长袍、戴着透明面罩的人影,他们走动的步伐匆忙而有序,彼此间用快速、简短的音节交流,那些音节古怪异常,她一个都听不懂。
一张张面孔!模糊的,却又带着诡异的熟悉感!
有的在微笑,笑容温暖却遥远。
有的满脸焦急,嘴唇开合,仿佛在呼喊什么。
有的则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地望着她……
还有……还有疼痛!
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更深层的,仿佛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伴随着剧痛而来的,是无边的黑暗和坠落感,永无止境……
“啊——!!!”
一声短促、沙哑、却充满了极致痛苦和恐惧的尖叫,不受控制地从琴儿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凄厉,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沉静温婉、连喘息都小心翼翼的琴儿所能发出的。
她猛地用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指甲深深掐入头皮,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正承受着无形的酷刑,原本就苍白的脸上瞬间褪尽了最后一点血色,冷汗涔涔而下。
“你怎么了?!”
趴在床沿的吉斤被这声尖叫猛地惊醒,睡意全无,惊慌失措地直起身子,看着床上痛苦蜷缩的琴儿,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她手忙脚乱地去拉琴儿抱住头的手,“松手!快松手!别伤着自己!”
触手一片冰凉湿滑,全是冷汗。
琴儿似乎听不见她的呼喊,依旧沉浸在那种撕裂般的痛苦和记忆洪流的冲击中,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吉斤又急又怕,想起昨天大夫的嘱咐,说是急火攻心,气血逆冲,需静养安神,切忌再受刺激。
她连忙用力掰开琴儿的手,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并不算宽厚的肩膀上,一只手笨拙却努力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样,语无伦次地安抚:“没事了,没事了,不怕不怕,我在这儿呢,都是梦,都是假的,醒了就好了,醒了就好了……”
或许是她生疏的安抚起了作用,或许是那阵剧烈的头痛和记忆冲击暂时过去了,琴儿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只是伏在她肩头,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依旧说不出话。
吉斤感觉到肩膀处的衣料被温热的液体浸湿,那是琴儿的眼泪。
她心里更不是滋味,同时也充满了疑惑。
这是怎么了?昨天晕倒前就盯着那幅怪画神色不对,现在醒来又做这么可怕的噩梦?
那画,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过了好一会儿,琴儿的抽泣声才渐渐止住。
她缓缓从吉斤肩膀上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已经恢复了些许清明,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惊悸和茫然。
她看着吉斤焦急担忧的脸,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歉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