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继续道:“没必要和他们死磕。那些弱小的妖魔来碰一碰,我们碾死也就算了,这个级别的大妖都来了,就太麻烦了。”
铁破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他听懂了药无忌的意思,收起笑容,眉头微微皱起,露出一种难得在他脸上出现的严肃表情:“你说得对。真打到底,除了我们三个,队伍里其他人全都得死。”
这个全部都得死,甚至都没把欧阳大师排除在外。
铁破军转过头,看向身后那片残破的营地。
营地里,八脉亲军们正在修整阵型。
灵药队的战士们刚刚从药力增幅的副作用中恢复过来,不少人正靠在残墙上大口喘着粗气,身上的紫色雾气已经散尽,药效过后的虚脱感让他们的手指都在发抖。
冥火卫的战士们正在重新集结,三百人的队伍在刚才的战斗中折损了接近三成,阵亡者的遗体被战友们从废墟中一具具抬出来,整齐地排列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雪岭府兵的伤兵们正在互相包扎,韩霜的肩膀上多了一道还在渗血的爪痕,她的副手韩铁山站在她旁边,正用一根针和妖筋线给她缝合伤口。
更远处,朝廷大军残存的士兵们在默默地收敛阵亡同袍的遗体,有人在哭,有人麻木沉默,有人在低声念着超度亡者的经文。
那些士兵从战斗开始到现在,已经连续作战了将近一整夜,体力耗尽,力量枯竭,有不少人已经累得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废墟上勉强支撑。
铁破军看着那些士兵,沉默了一会儿。
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我神渊府的冥火卫,这一仗折损超过三成。超过三成。那些阵亡的弟兄,每一个都是我从八脉各府中亲手挑出来的精英……”
药无忌也看向了自己的灵药队。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那种淡漠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道:“我灵药队的伤亡也差不多。但他们的伤亡是有价值的。他们拖住了妖魔大军最凶猛的几波攻势。”
“所以。”诸葛玄明接过话头,他的目光扫过整座战场,“如果我们现在和石辽全面开战,会死多少人?灵药队还能剩几个?冥火卫还能剩几个?雪岭府兵还能剩几个?还有那些普通士兵……”
他顿了顿,给出结论:“我还有赤仙遗产的任务在身,人全死在这了,任务自然也失败了。”
药无忌沉默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铁破军和诸葛玄明同时沉默了。
“就怕。那家伙不让我们走。”
药无忌的声音依然平淡。
铁破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把战锤从肩上放下来,锤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将脚下的岩石砸出了一个深坑。
缓缓开口:“药老弟,这件事你说错了。如果我们想走,还没人拦得住。”
诸葛玄明点了点头:“我们三个一起出手,拦住这些妖魔,让队伍里的人先撤退。以我们三的实力,灭了他们也不难,只是耗费的时间,精力,以及损耗,恐怕这场战斗打完,我们就得直接回京城养伤去了,什么赤仙遗产根本不用去了。”
“言之有理。“
“好!那就我们三人出手,替队伍断后!“
这个时候。
石辽站在山顶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的战场。
那赤红晶石眼睛缓缓扫过整片战场。
然后缓缓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动作。
右手抬起,食指向下轻轻一划,指向山下的战场。
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整座山峰上的所有妖魔同时停止了正在做的事。
整座山峰上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瞬间消失了,安静得能听到夜风掠过石台缝隙时的呜咽。
然后,山崩地裂。
山顶上、山腰上、山脚上。
所有石台上密密麻麻的妖魔同时发出震天的咆哮。
那咆哮声汇聚在一起,如同山洪暴发,如同天雷炸响。
成千上万道不同音色的嘶吼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声浪,震得山峰周围的空气都出现了剧烈的波纹。
有几块悬浮在峰体周围的小型碎石被声浪震得直接从半空中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下一刻,妖魔如浪潮般从山上涌下。
那不是冲锋,那是山体倾泻。
无数妖魔从每一层石台上跳下,从每一个巢穴中冲出,从每一条石缝中涌出。
黑色的鳞甲在暗红色的光芒下闪烁着冷冽的寒光,成千上万道寒光汇聚在一起,从山峰上倾泻而下,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洪流。
那道洪流沿着山体表面流淌。
先是覆盖了山顶,然后淹没了山腰,最后从山脚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战场。
冲锋在最前面的是体型最庞大的攻坚部队。
这些巨兽每奔跑一步,地面都会震颤一下。
它们的脚步沉重而整齐。
跑动时,大地像是在被一面巨鼓连续敲击,节奏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响,压迫感越来越强。
紧随其后的是速度型的突击部队,它们从巨兽的缝隙中穿梭而出,速度快到在夜色中只能看到一道道模糊的黑影。
再后面是远程攻击部队,背生双翼的妖魔在空中形成了一道黑色的帷幕,它们口中含着的妖力光球已经蓄势待发,随时准备从空中对地面目标进行轰炸。
从山顶上往下看,这景象就像是山体本身在喷发出黑色的岩浆。黑色的洪流一层层地倾泻,一层层地铺展,一层层地向前推进,所过之处,地面被覆盖,废墟被淹没,一切都被黑色吞噬。
铁破军扛着战锤,和另外两位脉首并肩站在高地前方。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道正在迅速逼近的黑色洪流,估算了一下距离和时间,然后转头看向诸葛玄明和药无忌:“我说两位,现在撤还来得及。再晚半盏茶,咱们的后队就要和他们的前队撞上了。到时候再想撤,就得边打边撤,伤亡会翻倍。”
药无忌没有犹豫。
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像是被某种力量直接送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撤!”
军令在朝廷大军和八脉亲军中迅速传开。
传令兵举着令旗在阵线之间飞奔,声音嘶哑地重复着同一个命令。军令如同波浪般从高地向下扩散。
先是八脉亲军的三个大队同时做出反应,然后是朝廷大军的各级军官开始组织部队撤退,最后是每一个士兵都开始向后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