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血量也就是3万血左右。
膀大腰圆,一张方脸被太阳晒得黑里透红,左脸颊上有一道斜斜的刀疤,疤的尾端一直延伸到耳朵下面。
他手里端着一个比寻常酒杯大三倍的酒碗,正在和旁边的人大吹大擂。
嗓门大得完全没打算收敛,整个厅堂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跟你们说,那年磐石镇的事,你们去了都没用!”
壮汉一仰头灌了半碗酒,酒液顺着他下巴淌下来滴在衣襟上,他浑不在意地抹了一把嘴,“三千条人命,我一个人杀的!磐石镇的守将躲在城门洞里,我把城门洞堵死了,放了一把火,一个都没跑出来!”
周围有几个宾客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
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劲爆,这种场合说这种事,摆明是来显摆战绩的。
方羽在旁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壮汉的话音刚落,隔壁桌又有人接茬。
“磐石镇就算你那一份,”那人说话的声音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极其清晰,“那杏花岗的事呢?我可听说杏花岗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不到十岁的娃娃,还是因为躲在粪坑里才逃过一劫的。杏花岗是你们哪一家的手笔?”
安静了一瞬。
然后角落里响起一个很轻很慢的声音:“我家的。”
说话的是个看起来六十出头的老妇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不少,但坐姿端正得让人想起那种在规矩严苛的大家族里管家训的老嬷嬷。
她手里端着一只青瓷茶杯,杯盖在杯沿上缓慢地转着圈。
【海河寿:28314/28314。】
“杏花岗。”
海河寿又说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某种值得回味的东西,“那一批货确实质量不错。我挑了三十七个年轻的女娃带回去,调教了大半年,现在都在我那儿做活儿。至余其他那些,不太适合带的,就地处理了。”
海河寿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和刚才说“茶杯不错”的时候用的是同一种平淡。
杏花岗有多少人?一个镇子,少说几千号人。
不适合带的,就地处理。什么叫就地处理,不需要解释了。
方羽拿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下。
但心里翻上来的温度已经凉到了底。
那边壮汉又嚷嚷开了,这次他在和旁边一个年轻的认识攀比:“我手里的人命至少一万五,你呢?能坐进这屋应该不是吃素的吧?”
被点到的那人年轻得很,看脸可能不到三十,生得眉清目秀,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像个读书人家的公子。
在这样的场合里,他安静得像一盆植物。
但现在被壮汉点名了,他也不好装听不见。
他抬了抬眼皮,声音柔和文雅得像是庙里念经的小沙弥:“一万五的话……可能差不太多吧。”
壮汉愣了一下:“什么叫差不太多?”
年轻公子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道:“我没有仔细数过。不过单那几府的话,大概一万出头应该是有的。再加上北边两次,七八千的样子。零零散散的加起来,一万五应该是能到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好像在说自家田里的收成。
没有得意,没有炫耀,就是单纯的陈述。
好像在回答“你家今年打了几石谷子”这种日常问题。
方羽看着那年轻公子的脸,忽然发现一件微小而诡异的事。
这个人的眼睛在于他说话的时候,瞳孔是没有变化的。
正常人说这种话,要么瞳孔会微微扩张的兴奋。
要么会微微收缩的紧张。
但他的瞳孔纹丝不动,平滑得像两颗死物的玻璃珠。
满桌的罪犯。
方羽在心里把这个判断敲了下去。
大皇子请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手上是干净的。
而且不是一般的“不干净”。
不是小偷小摸,不是仇杀,是成片成片的人命,是那种已经到了不必遮掩,反而可以拿出来攀比的程度的罪。
杏花岗那个老妪现在已经在和旁边的人讨论奴仆教育的技术细节了。
什么恐惧压制、什么顺从手段、什么驯化。
她说的时候其他人都在认真听,有个坐在角落里的大胡子甚至还提了个技术性问题。
方羽端着酒杯,耳边的这些对话一字一句地灌进他的耳朵里,他一个字都没有漏掉。
但他脸上的表情始终维持在一个范围里,平静,带一点点礼貌的疏离。
既不显得太冷漠让人觉得你在装清高,也不显得太热情让人觉得你在套近乎。
方羽在心里重新评估这场宴会的性质。
鸿门宴?
不太像。
如果大皇子真的想把这些人一网打尽,不会特意安排这种宽敞又出口多的内席场地。
这里有三张桌子,每张桌子之间的间距很大。
厅堂两侧各有两道门,其中两道是通往前院的,一道通向花园,还有一道通向哪里他还没确认。
出入口太多了,不适合收网。另外,大皇子自己还没有现身。
如果是要收网,主人家不会等到现在还没到。
但这不代表他没有其他打算。
把这么多罪犯聚集到一个屋檐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资源的调配。
这些人有的是战力,有的是情报,有的两者都有。
大皇子手里握着远征队这张牌,他完全可以把这些人的罪证攥在手里当筹码,形成一只亡命之徒。
方羽想到这里,不禁对大皇子又多了一分谨慎。
这个人的手腕比他之前以为的还要硬。
就在他脑子里飞速运转的时候,厅堂正门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是至少五六个人。这五六个人里,有一个人的脚步声最特别。
方羽条件反射地把视线转过去。
正门口,一队侍从正在引着新到的宾客往里走。
最前面的是个老者,衣着华贵。
紧跟在老者身后的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年轻武将。
第三个是个人特征不明显在人群中扫一眼就会漏过去的人。
方羽的目光一一扫过。
【裴潘紫:46564/46564。】
【答雪公:30000/30000。】
【冶海桃:46179/46179。】
【沈黑莲:15000/15000。】
【钮玉成……】
等等!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