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家村的夜很静,就像是如今已经彻底萧条、破败的王家一样。
深秋的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祠堂门口的灯笼摇摇晃晃,烛火在纱罩里忽明忽暗。
守门的两个吕家子弟缩在门洞里,一个抱着胳膊打盹,一个低头看手机。
手机屏幕的蓝光照亮了他的脸,年轻,二十出头,眉眼间还有几分稚气。
他是吕家的旁支,叫吕安,今晚轮到他守夜。
至于为什么原本就封闭的吕家村,还要遣人夜里守在祠堂外面,那是因为吕良关在下面。
那个杀害了吕欢、又叛逃入全性的叛徒。
夜很长,风很冷,他只想快点到天亮。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笃笃笃,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吕安抬起头,把手电筒朝声音的方向照去。
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亮的轨迹,落在那个人身上。
深色的长袍,花白的头发,脸上的疤痕在光影交错中格外醒目。
吕安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他连忙站起身,把手机塞进口袋,挺直腰背,低下头。
“家主。”
另一个打盹的年轻人被惊醒了,揉揉眼睛看见来人,吓得一个激灵,也跟着低下头。
吕慈没有看他们,只是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
他拄着拐杖,从两个人中间走过,推开祠堂的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吕安抬起头,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皱了皱眉。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家主的背影,家主的步伐,家主的声音,都没问题。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忽略了。
他想了很久,没想出来,摇了摇头,继续守夜。
祠堂里很暗,只有供桌上的长明灯还亮着。
灯芯烧得很短了,火焰跳动着,随时都可能熄灭。吕慈站在供桌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
木头牌位涂着黑漆,上面用金字刻着名字。
吕家第一代家主到最近去世的老人,几百年的血脉都浓缩在这些巴掌大的木牌上。
而吕慈并未把目光停留在这些显眼的地方,只有角落里的一个不曾涂上金漆的牌位,让他驻足定睛。
吕慈亡妻之位。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祠堂后面走去。
祠堂后面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是冰冷的石壁,每隔几步有一盏壁灯。
通道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两个看守坐在门边的椅子上,一个在打盹,一个在发呆。
看见吕慈走过来,他们连忙站起来。
“开门。”吕慈的声音很平静。
看守犹豫了一下,从腰带上取下钥匙,插进锁孔。
锁很重,转动的时候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铁门被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
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灯泡。
墙角有一张行军床,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
一个人坐在床上,低着头,看不清脸。
吕慈走进去,看守在外面关上门。
那个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吕良。
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垂在肩上,脸上有好几道伤痕,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很新。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被关在地下室里的人。
他看着吕慈,嘴角微微翘起、又往下一撇,比起惊喜更像是苦笑。
“太爷,您怎么来了?”
吕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吕良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最后吕良先移开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太爷,您是要杀我吗?”
吕慈开口了。“跟我走。”
吕良愣了一下,抬起头。“去哪?”
吕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吕良。“你还想在这里待一辈子?”
吕良咬了咬嘴唇,站起身,跟了上去。
看守看见吕良从地下室里走出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但不敢问。
吕慈从他们面前走过,吕良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祠堂,穿过院子,从侧门走出了吕家村。
侧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没有熄火,排气管冒着白烟。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看见吕慈出来,拉开后座的车门。
吕良停下脚步,看着那辆车,又看了看吕慈。“太爷,我们这是要去哪?”
吕慈没有回答,只是坐进车里。
吕良犹豫了一下,跟着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中年男人坐进驾驶座,车子驶上公路,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吕家村的灯火在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光晕。
吕良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没有说话。
吕慈也沉默着。车里只有引擎的嗡鸣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吕良开口了。“太爷,您今天不一样。”
吕慈没有看他。“哪里不一样?”
吕良想了想。“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他顿了顿,“您以前不会亲自来接我,您怨我、恨我,恨不得我死。”
吕慈没有接话。
吕良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灯光从车窗外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那些光影让他的脸看起来有些模糊,像一幅没干透的画,颜料还在往下淌。
吕良眯起眼睛,想要看清,但车子驶入一片没有路灯的路段,黑暗吞没了一切。
吕良睡了过去。不是自然入睡,是有什么东西侵入了他的意识,像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抚摸着,安慰着,让他放下了所有的警惕和防备。
他的身体靠在座椅上,头歪向一侧,呼吸平稳。
蓝色光手从他的太阳穴处缓缓收回,那只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不像是老人的手,更像是年轻人的。
吕冲放下手,看着吕良沉睡的脸。
这张脸是曲彤用修身炉为他塑造的,和吕慈一模一样。
但此刻没有外人在此的他,才是真正的他。
被曲彤治好的吕冲,此刻正独自站在夜色中。
吕冲收回目光,看着前方漆黑的路面。
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没有节奏,没有规律,像他的心一样乱。
他在想吕良刚才说的话。“您以前不会亲自来接我。您恨我,恨不得我死。”
吕冲和吕良没有什么交集,不知道、也不在乎那些恩怨情仇。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刚刚用一个假身份骗过了所有人。
吕家祠堂的守卫,地下室的看守,还有吕良自己。
没有人怀疑他,没有人看出破绽,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吕慈。
连吕良都没有认出他。
吕良是吕家最精通明魂术的人,能查探记忆,能操控灵魂,能分辨出最细微的意识波动。
可他也没有认出,可能是因为吕家多日的严刑拷打,他已经被打得不敢在其他吕家人面前用明魂术了。
吕冲的手停住了,掌心的汗在膝盖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想起曲彤说过的话:“明魂术的本质,是操作人的‘性’。性者,神也,魂也。”
“掌握了‘性’,就能掌握人关于灵魂、意识、精神、记忆等等的一切。”
她教了他很多,如何用明魂术模拟另一个人的言行举止,如何用明魂术掩盖自己的真实意识,如何用明魂术让别人看见他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
他学得很快,但学得再好,也只是模仿。
模仿和真实之间,有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吕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半个小时前还握过吕良的手臂,把他从地下室里拉出来。
那只手臂很瘦,皮包骨头,能摸到下面的尺骨和桡骨。
吕良被关了多久?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种感觉,被关起来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