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霾的天幕,一片灰黑之色,仿佛有人在天穹之上泼尽了砚中残墨,浓稠的黑意一点一点晕染开去,将苍穹、云层尽数浸透。
漆黑的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视野尽头,像要坠落下来。
灼亮的白色闪电从云层深处猛然闪过,撕开一道道狰狞的裂口,短暂照亮了天地间横飞的雨幕。
狂风挟着暴雨,倾泻如注。
余空庭心中虽然焦急难耐,但也不得不顾忌天雷之威,只能压下身影,贴着山脊低飞,竭力避开那一道道从天而降的闪电雷光。
闪电的力量是恐怖的。
最普通的闪电,一瞬间迸发的温度高达三万度,虽然能够持续的时间极短,甚至或许只有0.0001秒。
但是其中蕴含的电压也能够达到一亿伏特以上。
即便是他这样的元丹境密武者。
一旦被正面劈中,同样也会受伤,这不是他想要见到的。
根据余家资料所载。
四千年前,虞国境内曾有一脉,号为雷家。
这一族肉身强大无匹。
磨皮境的族人,筋骨未成,便能与淬骨乃至壮腑境的密武者正面搏杀,且不落下风。
这不是某个天纵奇才的孤例。
而是整个族群的常态。
这一切皆因其所修的传承密武特殊性。
那门密武与旧术同源,以天地为炉,以雷电为薪。
简而言之。
能够刻引雷阵,引天雷加身,以雷霆淬筋骨。
雷电是什么?
是大自然最暴虐的力量。
它撕裂长空,震碎山岳,瞬息之间便可葬送一切生灵。
然而也正是这般极致的力量,远胜任何天材地宝,任何稀世宝药。
只是常人不敢碰,也碰不得。
但是雷家敢。
他们以此为路,以命作赌,将身体炼成超越常理的杀伐之器。
同阶无敌,越阶如常,于那个强者如林的时代里,硬生生踩出了一条血路。
只是可惜。
伴随着天地灵机衰竭,那引雷术阵威能大减。
无法分散,约束雷电的强度。
有一次。
雷家族人引雷之际,发生了意外。
本该引来一道雷电,结果引来浓厚积云。
磅礴的雷光倾泻,整整劈了一个时辰。
待到光芒散尽,雷氏一族的族地,只剩一片焦土。
所有族人尸骨无存。
那门记载了传承密武的神意图也随之湮灭于世。
后来有人说,这是天谴。
是雷家以凡人之躯妄图驾驭神明之力,招来的灭顶之灾。
但若放到如今。
如果现在那门密武还存于世。
就不用接引雷电,而是能经变压器调控、线路引导,控制电压。
足以成为另一种可控温和的淬体之法。
这些想法在余空庭脑海一闪而过。
随之,前方地平线出现了一座模糊的城市虚影。
余空庭自然认得,那正是余家所在的风淮市。
其中某一处,有黑烟升腾而起。
见此,他身上罡劲鼓动,速度不由更快了一份。
身后,灵虚子二人也是紧随其后。
“灵虚仙长,一会若是发现袭击我余家之人的踪迹,还请将其控制,不要直接杀了。”
余空庭有些怨毒的声音凝练成线,响起在灵虚子耳畔。
通过先前的出手。
他知晓这灵虚子看似仙风道骨。
可出手施展的旧术杀伤力极强。
他生怕对方直接将那人杀了。
对方敢对他余家动手,他自然不能让对方死的那么简单,那岂不是便宜了对方?
“放心!只要你能够牵制住对方,不要近我身,我就能将其束缚住,到时候随你处置。”
灵虚子微微点头。
说话间,他手中多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珠内白雾翻涌,颇为神异。
片刻后,白雾渐渐散去,灵虚子原本有些苍白的面色也恢复了几分红润。
这珠子里储存的正是天地灵机。
作为一位踏入第三境衔烛境的旧术修行者,灵虚子虽然受限于外界天地灵机枯竭,却也有自己的补充之法。
比如这枚纳灵珠,便可储存一部分天地灵机,待到需要时,再吸入体内即可。
在摸不清敌人底细之前,为了保险起见,他并不介意先把状态回满。
“这是自然!”
余空庭道。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
忽然。
毫无征兆。
三人正在疾速飞行,眼前却同时一黑。
所有的感知与光亮全部消失。
紧接着,一股如冰锥刺入颅骨的剧痛骤然炸开,直贯脑海。
三人身体猛地一僵,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失去了对所有肢体的掌控,与漫天暴雨一起,从数百米高空直直坠落。
轰隆!
三人砸在一处田埂内。
泥浆四溅,土石飞崩。
地面被砸出数个深达数米的巨坑,浑浊的积水与破碎的泥块四处飞散。
若是普通人从数百米的高空坠落,自然是死的不能再死。
但是这其中自然不可能包括三人。
余空庭是元丹境密武者,体魄强大,这种程度的撞击根本不算什么。
而灵虚子与承月二人在掉落的一瞬间,身上就绽放一团乳白的光芒覆盖了体表。
从外表看去,也没有任何的伤势,只是略显狼狈。
“咳咳……”
灵虚子睁开眼。
从地上站起身。
此刻他只感觉头颅欲裂,精神难以集中。
看着身上的泥污,一道白光一闪,身上变得干净如初。
“承月,你还躺着做什么?”
他催动修行之法,头颅深处针扎般的刺痛这才稍稍缓解了些许。
随即偏头,目光落向一旁。
只见承月一动不动地倒在雨中,身上看不出什么伤痕,任由暴雨倾泻浇灌。
话音方落。
灵虚子便觉出几分不对。
他一步跨出,抬手覆上承月的额头。
一丝精神力探入。
下一瞬。
他面色骤变。
承月死了。
不,不止承月,另一边的余空庭也同样没有任何动静。
难不成……
他再度伸手一探,果不其然,余空庭也死了。
这一发现,叫他心底猛地窜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
承月是他的徒弟,修为在旧术第二境濯尘境,不论肉身,光看战力也足以比肩换血圆满的密武者。
而余空庭,更是已经摸到了元丹第二境弦月境门槛的无上大宗师。
二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了。
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来不及多想。
灵虚子明白,自己肯定遇上了极其恐怖的存在。
感受到到脑海残留的刺痛。
他没有半分犹豫,翻手取出一块玉简,眼中闪过一丝肉痛。
五指一握,直接捏碎。
白光从中涌出,将他通体裹住,衣袍猎猎鼓动,整个人便要冲天而起,逃离此地。
“留下吧。”
忽然。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
灵虚子猛然抬头。
只见一名戴着黑色兔脸面具的男子不知何时已悬于上方,抬手,轰然拍下。
——轰!
刚刚离地的灵虚子,身影如被巨锤砸落,再度被狠狠拍进下方泥泞的田埂之中。
泥水炸开,地面再次塌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涌起的泥土直接将一旁余空庭承月二人尸体覆盖。
“这道屏障你破不开,别白费力气了。
你我间应该并无仇怨,不如就此作罢。
我乃是玉霞洞天两大金仙之一,只是受邀来此,与余家没有任何关系,只要你放我离开,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灵虚子站在深坑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