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元年,六月二十五日,寅正二刻。
垂拱殿侧的直房小屋,散发着微弱的灯光,抗拒着整个开封城浓厚的夜色。
房中,等候上朝的文武百官今日竟出奇的没有打盹,反倒是三三两两的全在闲聊。
“听说了吗?就在前日,太子殿下已经从洛阳回来了,定难李氏,已经成了昨日黄花!”
“定难五州一旦落入我大宋之手,那我大宋……可就再也不缺战马了啊!”
说出这些话的人,一般都是武将居多,他们眉飞色舞,几乎掩盖不住话语里的激动与兴奋!
没有骑兵的日子,实在是太被动了!
“盐池之利,一年可达数百万贯,若都可充入国库……我大宋何尝不兴?!”文官的脸上,也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殿下少年英武,实乃我大宋之幸啊!”薛居正由衷赞叹。
但也有人眉头紧锁,显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我听说,殿下在洛阳主持新政,行度田之举,绝豪强之基,已然初有成果,接下来……恐怕要推及天下了。”
“度田啊,又岂是这般容易的?”有人叹了口气,左右看了看,小声说道:“各地豪强盘根错节,真要是一一清算,朝堂怕是要大换血,不知要牵连多少人。”
“怕什么!”有个年轻的左拾遗嗤笑一声,声音不自觉放大。
“我等乃天子门生,是为天家之臣,王谢的那堂前燕,也该到处飞一飞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接茬:“别忘了,还有不少人,可是儒家门生……”
这话一出,几个年轻官员皆是一愣,随即沉默下去。
他们多是这几年通过科举才进入朝堂的年轻官员,尤其是自从大宋放开了科举之后,他们能从数万人中杀出重围,成为天子门生,多少都是懂些历史的。
世人皆知,唐朝有五姓七望大族,高坐云端,俯瞰芸芸众生。
直到那日,有一个人横空出世,将他们拉下神坛。
可很少有人知道,在这世上,还有那么几个家族丝毫未曾受到影响,即便是战乱时期,他们依旧繁荣,受世人尊崇。
比如……曲阜孔家!
孔家,累世加封,世袭侯爵,坐拥数千顷良田,俨然一副国中之国的样子,即便是这个武夫当朝的时代,也依旧不见有任何中原天子,胆敢对孔家下过手的。
动孔家,就是动天下士子!
可一旦要行度田之举,孔家是必然绕不过去的,不然难以服众。
而孔家,又会真的甘心,将那数千顷良田拱手让人吗?
没有人敢打这个包票。
“孔家又如何?天下之事,岂能因一家之事而废之?”
众人心中一凛,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高大而面无表情的身影,正漠然立于门外,仿佛已经站了许久。
来人,正是时任枢密使,赵普。
他身着绯红官袍,腰间的金镶玉带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泽。
房内众人下意识站起身,纷纷揖礼寒暄。
“见过赵相公。”
“相公安好。”
问候声此起彼伏,赵普却好像没有听见似的,寻了个空位坐下,就开始闭目养神。
众人一下子也收了声,屋内一时间竟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如今的朝堂,赵普可谓是极尽尊荣,用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潜邸旧臣、从龙之功、总管天下军务、太子之师……这些称呼单单只是拎出来一个,便足以使人荣华富贵一生。
而赵普,则是集万全尊荣于一身。
可偏偏赵普又是个面瘫,性子本就冷冽,尤其是熟知他的人更是清楚他的阴狠与果断,故而谁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即便是同为潜邸旧臣的沈义伦、吕余庆等人,在他面前也会低上一头。
“咚——!”
鼓楼上,一声沉闷的鼓声传出,宫门缓缓打开。
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整理衣冠,鱼贯而出,在垂拱殿门前分班站定。
然而他们刚进入殿前广场时,眼神便不由自主的看向那多出的一道人影。
皇太子殿下!
今日,他竟然也来视朝了!
“陛下升座——!”
一声清脆的鞭响声,打断了众人的思绪。
众人长长揖礼,山呼万岁之声,响彻云霄。
礼毕,众位官员升殿奏事,依照定好的班列,依次入殿。
赵匡胤静静的坐在龙椅上,先是看了一眼赵德昭,随即俯瞰阶下群臣。
“今日早朝,由太子主事。”
众臣再度一惊,随即想起这位太子殿下在洛阳的所作所为来,不由得暗暗猜测,或许今日……真会发生什么大事来!
而赵德昭却仿佛早已得知了此事,面色波澜不惊,只是拍了拍手。
“把孤准备的东西搬上来。”
“喏。”张德钧躬身应下,离开殿内,不多时,数十个禁军搬着桌案和椅子便来到殿内,摆放在每个朝臣面前。
桌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叠纸,一支笔,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
更令众人摸不着头脑的是,每张桌案前,都立着一个做工精良的小木牌,上面用漂亮的馆阁体,清清楚楚写着他们的官职和名字。
“枢密使,赵普。”
“参知政事,沈义伦。”
“同平章事,范质。”
“……”
除此之外,张德钧还搬来一扇巨大的屏风,抬到了大殿的西侧,正对着诸多朝臣。
屏风最上侧,则是写着一行大字:事例,负责之人,时间。
这场景虽说是众人第一次看到,但也简单明了,并不难懂。
这不就是当初自己苦读时代学堂吗?
只不过现在桌椅摆放从面向老师,变成了面向天子罢了,难道……
太子殿下今日是要给他们上课不成?
“诸公,请入座。”赵德昭在众人右侧面,既没有面向天子,也没有面向朝臣,而是坐东望西,既可以向天子奏事,又可以观察到百官的神情。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动。
这座位,是随便能坐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