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最后,他的手指更是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已经做的很隐蔽了,但在这位宋祖面前,却好似一个透明人一般。
他更知道,真正的话,要来了!
果然,赵匡胤说罢这段,竟站了起来,那高大雄伟的身躯如一片阴影般,覆盖了整个赵德昭。
他叹了一口气,竟只是幽幽的道了一句:
“如今,已是乾德元年了……你为何,还是慢不下来呢?”
乾德元年了啊……
看来赵普日后免不了要在脸上写字了。
在听到这句话的第一瞬间,赵德昭想到的竟然是这个事。
“父皇……”
“且听我说。”赵匡胤打断了他,“为父不是在说你做的不对,而是想说……你不必急,亦不必惧。”
他绕过御案,来到赵德昭身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德昭的肩膀。
语气中,也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为父怕的,不是你急,夺储之争,天下之争,如何能不急?然为父真正担心的,是害怕你……会走上世宗的老路啊……”
赵德昭猛地一颤,霍然抬头,愣愣的看着赵匡胤。
赵匡胤却仿佛没注意到赵德昭的神情,眼神望向远方,语气也变得幽幽的,仿佛陷入了一场悠长的回忆。
“世宗当年,也如你一般,定下十年平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的志向,为此,他呕心沥血,操劳一生,可结果却……”
“观你如今,比之世宗仍犹有过之,长此以往下去,天道夺人寿,为父真的很怕,怕你……”
他说到这里,嘴唇翁动了几下,终究还是没勇气说出那个词。
“无论如何,为父还在,这天,便不会塌。”
赵匡胤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心情,将目光重新放在赵德昭身上,眼中带着慈爱与怜惜:
“所以你不必急,更不必惧,天下之大,又岂会只有你在殚精竭力?”
“满朝文武,公侯勋贵,其中或有碌碌之辈,或有贪墨之徒,然,又岂会没有德才之人?你又何必事事亲为呢?”
“再者说,为父的刀,也何尝不利?”
“你又何必,事事皆扛在一己之身呢?”
……
一番话。
使得赵德昭自穿越以来,一直在心头提着的气,在这一刻,突然就泄了。
他看着面前的赵匡胤,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过很多种可能,或许赵匡胤已经怀疑了他的身份,或许赵匡胤因为兵权而猜忌了自己,今日这事,无非是一番试探而已。
但他唯独没想到,等来的,竟是这样一番如山一般沉重的、父亲的话语。
是的,父亲。
自从来到这个世上,他敬佩过赵匡胤,也感激过赵匡胤,却独独没有那种父与子的感觉。
相反。
一直在利用赵匡胤的,都是他啊!
若不是赵匡胤的宽容,若不是赵匡胤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支持,一切的事情,又怎会如此顺利?
只是……
父皇他,终究不知历史啊。
他,看不见未来。
而我,恰恰就是那个从未来之中回来的人啊!
靖康之耻,开封城破,中原天子如狗一般,牵着向金兵投降。
数以千计的宗室女、贵族女、官宦女以及宫中嫔妃、公主、郡主,赤身果体,仅披着一张羊皮,被驱赶至金军大营。
数十万开封百姓,被绳子串着,如牲口般,麻木的游向北方。
燃烧的开封城,破碎的山河大地,哀嚎不止的天下万民,飘满尸体的黄河!
这一切……
你们看不到,可我能看到啊!
可这一切,赵德昭却说不得,以至于一时间他百感交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匡胤轻轻叹了口气,再度拍了拍赵德昭的肩膀,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坐回木椅上时,却忽的道了句:
“日后征燕云,朕去,你留守。”
一句话,使得赵德昭猛地一震。
赵匡胤声音,从堆积如山的奏章后传出:“在此之前,你便临朝听政,与朕一同处理国事,朝堂和征战不一样,并不是简单的打打杀杀。”
“是……”
赵德昭知道,这是父皇在为他好。
一个帝王,若只是一个只知征战的马上帝王,对于国家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比如李存勖,一生戎马,武力冠绝五代。
结果等到登基称帝、天下粗定之后,他的短板就彻底暴露了,以至于立国三年,身死国灭。
如何用人,如何把控人心,如何权衡朝堂,才是一个帝王的必备技能。
这方面,他还很欠缺。
“咳咳咳……”
正出神间,却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只见赵匡胤正微微捂着胸口,皱着眉头,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缓舒展开来。
“父皇最近可令太医检查过身体?”赵德昭忍不住道。
“查过,无碍。”赵匡胤顿了顿,道:“既已无事,你且先下去歇息吧。”
“……”
赵德昭有些不信,只想着回头再带着太医入宫,好好的为赵匡胤诊断一番。
历史上,还是有种看法,说宋祖其实是死于心脏病亦或是高血压之说的。
另外,还有这宫殿……
赵德昭将目光看向那墙面上的朱红色,只觉得很是刺眼。
后世有人仔细研究过,宋朝时期的装修材料,有很大的问题。
墙壁、梁柱、屏风,几乎都用了大量的朱砂、水银、还有铅粉。
有些是宋中期才慢慢粉涂上去的,而有些,则是后周时期就留下的。
而这些东西,都有剧毒!
甚至有人认为,宋朝皇子之所以容易早夭,皆因于此。
这些东西,都要铲掉才行,不过眼下财政吃紧,倒也不能大兴土工。
待平了燕云后,这件事必须提上日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