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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兵营中一片鬼哭狼嚎的惨叫,可听上去,却有种莫名的喜感。
“孙掌柜,你这都一把年纪了,怎么还上战场?”
孙掌柜的惨叫从一间营房传来,之后嘶着气,道:“啊……老夫没,没那么……娇气,殿下都上了,我等还能苟且?”
“弟兄们都是正面受伤,怎孙掌柜你伤在背面?莫不是临阵脱逃时被敌军劈了一刀吧?”
“放你娘的屁,啊,我正在山崖上指挥,被摸上来的敌军给偷袭了。”
“牛皮都吹破了吧,若俺是敌军,摸上来肯定偷袭殿下,砍你这厮,那不是进了大户人家却只偷驴粪吗?”
“滚,我就在殿下身后,敌贼想偷袭殿下就得先绕过我。”
“这般说来,是你碍殿下杀敌了。”
“嗷,好痛……”
虽说死了同胞、受了伤,这些人还是笑得出来,没把人命当回事的样子。
刀头舔血,生离死别惯了。
赵德昭推门时,恰见大夫处理荆嗣身上的伤势。
先前一战中,他被流矢射中了左臂,这会儿大夫还在挖他手臂上的箭簇。
“可能有些疼,将军还请忍忍。”
“你但挖便是。”
荆嗣咬着白布,疼得浑身直抽抽,却没有哼出一声,留给旁人一个淡定的背影。
大夫都不由得愣了愣,看了看荆嗣那鲜血如注的手臂:“将军好样的。”
一旁的孙掌柜好奇的探过头:“荆将军,真不痛吗?”
“嘶……不痛!”
荆嗣双眼紧闭,满脸狰狞。
一旁几个折家军见状,不由得赞道:“这京都来的将军就是不一样,真是条汉子,武艺高、杀气重,还有这刮骨疗伤的能耐。”
荆嗣无声地抽着气,眼也没睁,缓了缓,才冷哼道:“呵,这才哪到哪,想当年,我随殿下出征荆湖时,我与呼延赞二人一枪一刀,硬生生杀退了武平数万水军……”
“嚯!”几个折家军一脸敬佩。
正此时,赵德昭也掀开门帘,进入营帐。
浓重的腥臭味混着药味,扑鼻而来。
众伤兵见了他,都想要起身。
“都歇着。”
赵德昭拍了拍荆嗣的肩膀,道:“待你伤好了,替孤在折家军里挑些好手,仔细操练一番,孤有大用。”
“喏。”
再往里走,只见跟他来府州的商队里的一人,整条胳膊都被卸了,半边身子都是血,人已疼晕过去。
孙掌柜道:“将军,他晕过去之前,跟我说了,他想得开,受了伤,能跟着殿下走这一遭,已经足够他日后给子孙好好说上一说了。”
“往后生活不便,能有甚好说的?”赵德昭叹道。
“打仗不就这样嘛,我等在殿下麾下,没甚好抱怨的了……”孙掌柜却咧嘴一笑:“旁人便是想,也没这个福气咧。”
赵德昭一阵无言。
说着,孙掌柜却忽然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殿下,如果府州城被围了很久,也会把妇人与小孩先充粮吗?”
这话一出,营帐里都静了一瞬,许多人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赵德昭一愣,道:“为何这般说?”
“这世道一向如此,不是吗?”
“不。”
赵德昭摇了摇头,道:“孤所做的一切,就是为了不活在那样的世道里……”
这次,换营帐里其他人都愣了愣。
唯独荆嗣只是咧嘴笑了笑,一副不出意料的样子。
“好了,都好好歇着吧,过几日说不得还有硬仗要打。”
看望完众伤员,赵德昭也难掩疲惫,匆匆回了行馆,连甲胄和靴子都顾不得脱,带着一身血渍便躺下睡着了。
醒来时,身上却没有了血渍干涸之后的难受感,而且甲胄和靴子也被脱了。
由于睡的太死,赵德昭对此竟一无所知,这让他不免有些后怕。
“殿下醒了?奴家为殿下熬了羊汤,殿下趁热喝了吧。”
正待这时,一名年约十八九的女子端着一盆羊汤,推门而入。
这女子的眉眼间,有几分折家人的影子,琼鼻美目,樱桃小嘴,却生着一张娃娃脸,只是平常说话,便自带着几分委屈娇嗔的模样,让赵德昭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你是谁?”
“奴家折赛荷,是折家三十二代子女。”
“折赛花是你什么人?”
“那是奴家胞姐。”
赵德昭沉默片刻,再问道:“是谁让你来的?”
折赛荷听到这话,顿生惶恐,连忙将羊汤放在桌上,又如受惊的小鹿般低下头,忐忑道:“是……是家父。”
看来折德扆去世前,是想为折家准备一条后路啊……
赵德昭顿时了然,对此也不生反感,只是道:“昨晚是你为我擦了身子?”
“是……”
“那你日后还怎么嫁人?”
此话一出,折赛荷更感委屈,小手绞在一起,微红着脸却不知该怎么说。
“也罢,此间事了,你便随我一同回京吧。”
赵德昭下了床,坐到桌边,冲折赛荷招了招手:“过来,一块吃吧。”
政治联姻嘛,赵德昭也能理解。
况且折家世代忠良,若能和皇室绑在一起,他何乐而不为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