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继升愣愣的抬起头,先是看了看王处讷,又看向赵德昭。
那眼神充满了茫然。
是啊,殿下,星辰是不会坠落的啊……
“王卿问的好!”
赵德昭并未露出被刁难的神色,反而笑着点了点头,看向王处讷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诸位且想。”赵德昭起身,捡起方才滚落在地的梨,重新放回手心,道:
“方才说过,既然万物皆会落地,那为何孤这掌中梨,不曾落下呢?”
“这是……因为殿下在托举?”冯继升试探道。
“不错。”赵德昭投去孺子可教的眼神,“孤只要一直握着梨,梨便不会落地,也就是说,孤的手掌,干扰了‘万物皆会落地’这条道的运转,对吗?”
众人恍恍惚惚,点头。
赵德昭又将梨放回桌上,抬头望天,指着天下星辰:“可日月星辰悬于九天,既无人托举,也不见绳索牵引,为何偏偏不落呢?”
王处讷露出疑惑之色,这正是他方才所想。
“因为,有另一种我们不为所知的‘道’,干扰了‘万物皆会落地’这条道的运转。”
“什么?”冯继升一怔:“什么道?”
“孤也不知。”赵德昭坦然摊手,“孤只是推测,万事万物遵循‘道’,那么日月星辰也必在‘道’之中。”
“它们不落地,绝不是因为‘道’对它们网开一面,而是另有别的‘道’在作用。”
听到这话时候,冯继升再度一愣。
日月星辰,之所以不落地,是因为另有别的‘道’在作用?
那如果……
自己能找出来那条道呢?
那火箭……是不是也会永不落地了?
再或者说……自己,是不是能上九天之中,揽日月星辰了呢?
一瞬间,冯继升只觉得自己好像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看到了一片全新的世界!
就在这时,赵德昭又抬手,指向院中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树叶:“诸位请看,风本无形,可叶动而人知有风。”
又指向院外的汴水:“水本无色,可舟行而人知有流。”
“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
“道,亦是如此。”
“梨落,是‘万物皆会落地之道’在拉它,日月不落,却是另一种‘未知之道’在牵引它,孤猜想,或许与它们自身在飞快转动、也在围着什么转动有关。”
“殿下的意思是……日月在动?”王处讷愣住了。
“若不动,为何东升西落?”赵德昭反问。
王处讷下意识想驳“是天在转”,话到嘴边却噎住了。
他修《应天历》,推算日月食,深知那些星体的轨迹极为恒定,若说它们完全静止、只靠天穹带动……似乎也解释不清为什么有些星跑得快、有些跑得慢。
“臣……一时理不清。”
王处讷老实承认,但眼神中那份木讷已被浓烈的困惑与求知欲取代。
赵德昭微微一笑:“理不清才是对的。若你一开始就什么都清楚,还要这科院做什么?”
“天下三千大道,谁又能理的清呢?不如暂且专心一道,比如我们刚刚所说的,万物皆会落地这条道。”
“也可以将其称之为……规律。”
“规律?”几人再度一愣。
此刻的他们,仿佛觉得自己又好像回到了年少之时,坐在学堂中,听夫子讲课的那段日子来。
赵德昭所说的每一句话,他们也都能理解,却总觉得脑子好似如同要爆炸了一般,混混沌沌。
“不错,孤设科院,不光要你等凭经验与巧思造物,本意上,还是望你们能踏上寻道之路。”
“道,就是规律。一件事,若能被反复验证,这就是道,这就是规律!比如万物皆会落地这条道,便可写下来,教给后人。”
“殿下,可若……我们所求的道是错的,又该如何?”冯继升茫然问道。
“诸位,我们先来梳理一下。”赵德昭很有耐心,他知道,科学的启蒙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他要做的,就是在众人心中埋下一个种子。
一个萌芽。
早晚都会有长成参天大树的那日!
“大前提,一定有道的存在,万物皆根据‘道’而运行。”
“没错。”几人都点了点头。
赵德昭也松了一口气。
好在这些人经受儒学的荼毒不深,且自身本就善于钻研技术,自然能接受这个观点。
“好,小前提,梨在空中会下落。”
“是的。”
“所以,万事万物,只要它在我们所能触及到的地方,都会自行落地,就是一种道,也是一种规律。”
几人想了想,这样似乎就排除了日月星辰,于是便点了点头:“是的。”
赵德昭说道:“孤,将这种推断,称之为归纳法。”
“归纳法?”几人皆是一愣,这又是一个闻所未闻的词。
“不错,归纳法,就是通过我们反复发生的事,试着寻出一条大道,好比你们看见了十次梨落地,便归纳出‘梨会落地’之道。”
赵德昭点头,道:“而你们看见了一百种东西从高处落下,便归纳出‘万物皆会落地’之道。”
“原来如此……”冯继升若有所思。
赵德昭说道:“梨,在空中会落下,这就是一个小前提,如果‘道’不存在,大前提就是荒谬的,后面的所有推断,皆是错的,对吗?”
几人这次下意识点了点头,却陷入沉思中。
这种思考问题的方式,他们还是头一次听说。
而王处讷却想到了日月星辰。
日月星辰的运转,本身也是有迹可循的,现在想来,似乎就是殿下所说的这种道!
若是能将这种道总结下来……
那岂不是说,我悟透了整个星辰之道?!
王处讷神情一震!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其实就是逻辑学。
科学,本就是一门探索自然规律的学科,自然规律是客观存在的东西。
而人的思维,却是充满了主动性。
如果没有哲学和逻辑学作为思想底层,那充满主观性和臆想性的思维,就很容易发散,变得一团模糊。
所以赵德昭才要为他们树立起科学的思维方式。
“但归纳法得出的结论,未必一定正确。”赵德昭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
“为何?”冯继升不解。
“因为人的见识是有限的。”
赵德昭继续说道:“有人在荒野中,看见一匹赤马在吃草,于是此人便称,天下马皆为赤色,可否?”
“不可!天下马岂会都是赤色?”冯继升率先道:“此乃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而王处讷则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似乎明白了,赵德昭为何会提出这个设想。
“正是。”赵德昭赞许地点头,“归纳法只能告诉我们‘迄今为止是这样’,却不能保证‘永远都是这样’,所以,仅靠归纳还不够。”
王处讷忽然开口:“那……如何才能知道归纳出的规律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