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德四年秋七月,帝御垂拱殿,太子德昭侍朝。初,帝命太子主事,百官震悚。德昭命设案牍于殿中,人赐纸笔清茶,立木牌书官职姓名,又置巨屏于西侧,上书“事例、负责之人、时间”,若学堂之制。群臣相顾,莫敢先坐,赵普乃率而就席。
太子取表格一纸,曰:“此效太史公年表之法而作,今日议事,当依次而行。”首议弛宵禁至三更。薛居正、王仁赡等以火患、盗贼、细作三患谏阻,太子条析利病,陈商税可增数十万贯,且增设火井、巡卒、救火器具以杜其弊,先试行开封半年。帝颔之,事乃定。命王仁赡、吕余庆董其事,限五日。张德钧执笔书于屏上,百官见“五日”二字,皆悚然。
太子复曰:“此当列诸公政事考成,御史台专司记录。”众臣愈惊。
次议占城稻。太子问:“农耕之事,孰司之?”赵普对曰:“三司。”太子曰:“既三司主之,他衙毋得侵官。”因奏请整齐职司,裁汰冗员。帝曰:“善。”太子遂宣改制之令:
“自今三省改为三府一台:政事堂统户、刑、礼、工四部及大理、审刑、国子监,设同平章事二人、参知政事三人;枢密院统兵部及天下节度,设枢密使二人、副使三人,财赋粮秣则归财政堂;三司改为财政堂,统司农、盐铁、度支、太府、将作等司,设财政使二人、副使三人;御史台职如故,吏部隶焉。三府各司其职,军、政、财三权分峙,毋相侵越。”
又命赵普、薛居正为同平章事,曹彬、潘美为枢密使,周渭、吕余庆为计相,吕端、张昭为御史大夫。范质、王溥等旧臣皆不在列,二人面如土色。
太子问赵普:“改制几时可成?”普对曰:“六十日。”太子曰:“京都十五日,地方六十日,可乎?”普叹而应诺。德钧书于屏。遂命财政堂遣使占城,采良种推及天下,限百日。
太子复命取长卷,上书诸司衙门名,下缀名册。取赵普册观之,平生履历、功过得失,纤悉备载。太子曰:“自今立功者贴红,怠事者贴绿。连红者荣显,连绿者罢黜。”百官股栗,皆思自效。吕余庆见屏上三事皆己名,喜形于色,群臣羡之。
是日,罢黜朝官数十人。
广政殿赐宴,范质、王溥怏怏不乐。王溥醉酒恸哭曰:“臣三岁识千字,弱冠举状元,今乃弃所学归山林耶?”帝方欲慰之,太子自外入,曰:“二公何为郁郁?太史公遭刑而著《史记》,垂名千古。父皇非弃公等,乃委千秋大业。今欲修一史,上起战国,下至五代,专述历代治乱兴衰,备帝王鉴戒,名曰《资治通鉴》。非大才如二公者,孰能当之?”
范、王闻言,眼陡明。太子复曰:“当置通史编修局,二公总其纲,选国子监俊秀佐之。此书为帝王教科,孤与陛下亲为之序。”帝曰:“朕亦当题卷首,令宗室子弟永为课读。”范质、王溥拜伏于地,涕泣受命。其余旧臣,皆愿入局修史。
自此,乾德新政灿然备举,百官竞奋,朝堂气象一新。
论曰:太祖奋武开基,而能委政哲嗣,革故鼎新。乾德改制,析权责于三府,立考成于屏册,使贤者自见,庸者无所遁,得御下之要矣。至于优礼旧臣,俾修《资治通鉴》,既全功臣之体,复收著述之功,可谓恩威并济,帝王之略备焉。
——《宋史·太祖本纪·乾德改制》
…………
朕闻史者,鉴也。往古治乱兴衰之迹,粲然简册,后之览者,可不慎欤?
自嬴秦焚书,典坟散逸;汉兴虽广开献书之路,而百家纷糅,是非莫辨。司马氏奋笔著《史记》,贯穿古今,号为实录。然自战国迄五代,千有余岁,治道之隆替、政事之得失、生民之休戚,散在群籍,未有统纪。学者欲究兴衰之原,每苦浩博难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