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当下君臣之礼尚未如后世一般那样严苛,百官也无需动不动便下跪拜叩,寻常议事,也不过是站而奏之罢了。
但坐而论事,这还是头一次。
最终,还是赵普率先坐下后,众臣才纷纷坐到各自的位置上。
“诸公可先看看今日要议的事项。”赵德昭含笑道。
众人拿起纸张一看,均是大感新奇。
这上面用线条画作格子,顶部写了议题、负责人、事项,内中则是记录着一条条事例。
如取消宵禁……
以及占城稻的推广。
“此乃太子读史记有感,效仿太史公的年表之法而做,名曰——表格。”赵匡胤解释了一句,随即又看向赵德昭:“开始议事吧。”
他心中也觉得很是新奇。
今日一早,赵德昭便早早赶到宫里,为他献出了这所谓的表格,他大致一看,确实简单明了,便想着今日让他试一试。
若是当真如儿子所说,能提高些朝事效率,倒也可以成为定制。
“今日第一个议题,宵禁时间,改为三更之后方才锁街戒严。”赵德昭拿起自己桌子上的那份表格,轻轻敲了敲桌子,道:“诸公有何想法,自可各抒己见。”
殿内百官皆是神色一动,彼此交换目光,满是惊疑。
自汉唐以来,日落鸣钟、坊门落锁,日暮便禁夜行,乃是千年定规。
今日太子殿下,竟要将宵禁延后至三更,几乎等于放开大半整夜时辰,任百姓商贾随意往来,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薛居正眉头微蹙,率先拱手,正欲出列,赵德昭却说:“不必出列,站起身说话便是。”
“喏。”薛居正站起身,凝重道:“殿下,臣有一言。宵禁古制,始于周汉,为的是防盗贼、弭火情、安市井、固城防。”
“而今开封人烟稠密,屋舍多竹木架构,若入夜之后依旧人流不息,灯火遍野,一旦走水,便是燎原大祸。”
“且夜色深沉,无赖游民、市井泼皮借机游荡,恐滋生斗殴劫掠,于都城治安大为不利,还望殿下三思。”
此言一出,众臣也是纷纷点头。
皇城司使王仁赡也起身道:“殿下,开封乃帝都根基,城外尚有列国环伺,奸细细作混迹市井。”
“若彻夜街巷不闭,闲人随意游走,奸细暗中串联、窥探城防布防,防不胜防。”
“依旧制二更清街,街巷空寂,巡军方可逐坊巡查,盘查可疑之人,若是延后至三更,城防隐患太大!”
守旧老臣与军中武将纷纷附和,接连出列劝谏,皆是秉持古制,言放宽宵禁有火患、盗乱、奸细三大隐患,万万不可轻改祖制旧规。
这一幕并没有出乎赵德昭的意料。
宵禁这件事本身也不算什么大事,但主要是它已经成了定制,或者说……祖制!
对于这些多数读书人来说,既然是祖制,就意味着不可轻易更改。
所以才会如此抵制。
不过他们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宵禁设立的初心,就是为了治安防火,众臣有顾虑也实属正常。
“孤是这么想的。”
赵德昭的声音不大,却使得众臣缓缓安静下来。
“开封商旅辐辏,南北货物汇聚,往日二更便禁夜行,多少商铺酒楼黄昏便要收摊,行商货物夜里无法转运,市井摊贩更是日落便无生计。”
“若宵禁延至三更,夜市可兴,酒楼茶坊、瓦舍勾栏、沿街杂货小摊皆可昼夜经营。”
“商市繁盛,则商税倍增,每年可为国库平添数十万贯岁入,充盈府库,补给军资、赈灾安民,皆是大用。”
他之所以坚持想取消宵禁,归根到底,还是为了扩大内需,提高产能。
北宋之所以商业如此繁华,宵禁的取消可谓是功不可没。
放开宵禁后,坊墙推倒,商住混合,街边随处开店、摆摊,不再被官府划定商业区,从此才有了开放式街巷城市的雏形。
而且普通人晚上也可以逛夜市、吃夜宵、逛瓦舍勾栏、看杂剧、听说书、看杂耍,这会催生出大量的新兴行业与就业。
同时也会使得市井文化大爆发,宋词、话本、小说、杂剧、民俗说唱……中国市民文学就是宋朝放开宵禁后兴盛起来的。
更使得开封人口暴涨,催生出一座立于汴水河畔的超级城市!
所以赵德昭才将它作为今日的第一个议题。
这话一出,不少文官神色微动。
大宋立国未久,连年用兵,国库本就拮据,虽说如今打下了定难五州,手握盐池,但那毕竟是以后的事。
再者说,能多添些赋税,对众臣而言,诱惑力也是极大的。
“殿下,臣有一言。”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的赵普忽然起身,看向赵德昭,语气平静无波:“殿下欲改宵禁,利在商业民生,弊在治安防火。”
不愧是赵普,一句话,便点明了宵禁的厉害。
“臣不问别的,只问一句,殿下只改宵禁时辰,可有配套之法,弥补火患、盗乱、细作这三处疏漏?”
“若是只放开管束,却无治理之策,徒有繁华表象,必生祸乱,此事便绝不可行。”
满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目光都聚在赵德昭身上。
是啊,若是为了些许赋税,使得京城生出祸乱,却也是不值得的事情。
只见赵德昭神色从容,微微颔首:“孤并非要彻底废除宵禁,只是延后戒严时辰,三更之后依旧按时锁街巡夜,并非放任彻夜无度。”
“至于治安之防,则需加派巡卒,分街巷定点值守,且令开封府严令,夜间不许聚众结社、酗酒斗殴,违者从重论处。”
“每坊街巷设专用火井、水桶、麻索,配备救火器具。每处夜市街区,专设两名巡夜火卒,往来巡查灯火……”
“城门入夜依旧按时落锁,只留特定官道关口由禁军盘查出入,至于细作……取不取消宵禁,对这些敌国细作而已,区别真的不大,再者说,以我大宋如今之国力,便是真有细作,他们又胆敢冒头?”
这话说的倒也是,如今那些诸国年年上贡,遣使入朝,生怕大宋一个不满意,再兴兵戈。
众臣听罢皆是默然,细细思索,竟发觉赵德昭早已把利弊全都盘算周全,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孤之意,先只在开封府城内试行半年。”
“半年之内,若盗匪滋生、火情频发、治安大乱,即刻恢复旧制,绝不固执己见。”
“若市面安定,商税增收,民生安乐,再逐步推行到各州府城池,循序渐进,稳妥无失。”
这话一出,再无人能反驳。
龙椅上的赵匡胤也微微点了点头,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这件事,当有皇城司及开封府负责。”
赵德昭话音一落,皇城司使王仁赡以及开封府府尹吕余庆便同时站起身来,揖礼应道:“喏。”
“需要几日?”赵德昭在问。
吕余庆和王仁赡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沉声道:“回殿下,五日足矣。”
“准。”赵德昭点了点头,然后对张德钧颔首示意。
张德钧顿时了然,走到巨大的屏风前,拿起笔,在上面开始记录。
“取消宵禁;王仁赡、吕余庆;五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