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要转身回家的百姓们,脸上顷刻间也露出真正发自内心的笑意来。
城外,那些原本神情麻木的流民,此刻眼中也有了光,他们搓着发黄干枯的手,欣喜的喃喃道:
“湘湖熟,中原足!”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宋太子……宋太子……”
消息如滚雪球一般,迅速蔓延至开封城的每一处角落,‘宋太子’三个字,被人口口相传。
周娥皇站在粥棚下,望着欢呼的流民们,面纱后的嘴角微微上扬,眸中出现了几分微不可察的期盼与希冀。
荆湖已平,殿下要班师回朝了。
救天下人,她做不到,但能做到的那个人……
他回来了!
……
皇宫,垂拱殿内。
赵匡胤坐在御座上,眉头紧锁,殿下,群臣分列两侧,皆面色沉重。
“陛下,”
宰相范质出班奏道:“河北及关中诸州旱情日益严重,尤以霸州为甚,地方官员奏报,已有数十县颗粒无收,流民纷纷南逃,若再不想办法,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恐怕会出大乱子。
赵匡胤沉声道:“户部怎么说?”
户部侍郎连忙出班:“回陛下,臣已命各州府开仓放粮,但仓中存粮有限,恐怕撑不了太久。”
“且今岁漕运尚未开始,南粮未至,京中存粮也只够三月之用。”
“三月。”赵匡胤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
三月之后,就是冬天。
若是冬天之前还不能解决粮食问题,城外那些流民,只怕要死一半。
近三年来,随着大宋局势愈发稳定,开封作为京都,原本许多逃离的百姓,都选择回到了开封城中。
再加上各地涌来的士子、商人。
开封城的人口,是在日益增多的。
作为京都,开封城的人口增多,对大宋来说其实是一件好事,但同样也会诱发另一个问题。
城中存粮逐渐减少。
归根到底,还是中原的农耕经济,尚未完全恢复,人丁稀少,荒地众多。
诚然,前几年至今,柴荣包括赵匡胤,也一直在鼓励农桑,中原的农耕经济也确实是在逐步恢复。
但这都需要时间。
人口的大量涌入,远远比不上农耕的恢复速度。
虽说淮南之战后,开封城的粮仓,也得到了一次补充,但近几年来,禁军一直在整军备战,尤其是北面的边防军,大规模作战没有,但小战不断。
北汉、辽人,频频扰边。
边防军粮不可断,这是铁律,而大多数边防军的粮食,都是通过开封城调过去的。
如此一来,再加上春夏连旱,人口的大量涌入,开封城中的存粮便相形见绌了。
察觉到赵匡胤的忧虑后,沈义伦提出了一个方法:
“事有轻重,依臣之见,陛下不如驱逐聚集在城外的流民,使其南下,若能至江南最好。”
沈义伦话音刚落,诸多大臣皆附和的点了点头。
在他们看来,驱逐这些流民南下,一来可解决存粮不够的问题,二来也可借流民之手,对南唐财政施以压力。
这也是五代中,常用的一种手段。
乱世中,流民算不上百姓,甚至是一种不稳定的因素。
至于在驱逐的过程中,会死伤多少,这更不在当朝朱紫贵的考虑范围内。
沈义伦话音刚落,赵匡胤便深深看了他一眼,隐着怒气道:
“卿之所言固然有理,然天下百姓,皆是朕之子民,岂能轻易弃之?”
要不是看在沈义伦乃是他的潜邸旧臣,有几分情义在,换做旁人,赵匡胤早就让人将他轰出去了。
范质看出了帝王心意,起身进言道:
“城中存粮,尚能坚持一段时日,或许太子殿下已然平定荆湖,届时便可以荆湖之粮,资援中原。”
范质刚说完,沈义伦便忍不住摇了摇头。
荆湖再富庶,能供养前线大军作战就已经实属不易,哪有余力再供给中原?
想要南粮北调,除非赵德昭在极短的时间内,一举拿下荆湖。
而荆湖多水路,宋军又不擅长水战,短时间内攻灭武平、南平二国,又有多大可能?
即便如此,荆湖的存粮也不一定能供给开封多久。
念及此,沈义伦不禁摇头道:“范公此言差矣,太子殿下固然英武,然帝都之安危,岂能尽系于太子殿下之身?”
说着,他又冲赵匡胤拱手进言道:“荆湖两国,并非碌碌之国,控弦之士近乎十万,非易取之。”
“即还望陛下明鉴,早做打算。”
自赵光义北逃后,沈义伦便隐隐有了朝中文臣之首的迹象,声望愈隆,他这番一出,殿内不少大臣都纷纷感叹。
“沈公言之有理,荆湖两国,岂是经月可以平定的?”
“更何况唐、蜀、汉三国仍雄踞在此,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岂会不知?”
听着几个朝臣们的议论,赵匡胤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下意识紧握住了手中玉斧。
一群碌碌之辈,只会口舌误国!
就在赵匡胤即将发作之时,殿外忽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片刻后,身背‘昭’字令旗的信使便匆匆步入殿内,一入殿中,他便当即大声跪言道:
“启禀陛下,荆湖两国,已被殿下平定!”
“三国来犯王师,蜀军已被殿下击退,南唐、南汉,不战而降,献粮合计两百万石!”
“此乃殿下所呈军报!”
这斥候的三句话,使得大殿之内,骤然为之一静。
赵匡胤更是‘蹭’的一下,从御座之上站起身来:“快拿过来!”
张德钧回过神来,连忙上前将军报转呈给赵匡胤。
当赵匡胤看完军报中的内容后,不由得大笑起来。
“哈哈哈!好!好啊!”
“火烧洞庭湖,铁索横江断蜀军!”
“做到好啊!”
说完这些后,赵匡胤直接将手中军报‘啪’的一下,拍在御案上,目光环视过众臣,最终定格在还有些发愣的沈义伦身上:
“沈卿怎么不讲话了?”
“再说一遍,太子如何?荆湖如何?”
赵匡胤话音刚落,殿内众臣纷纷望来,沈义伦顿时面色涨红。
这一刻,他有种想吐血的冲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