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年轻时候不懂事,跟着一位老先生学了几年八极拳。后来进了家族企业,这身功夫就搁下了。”
“没有搁下。”
赵九缺说,“虎口的茧是新磨的。”
王年的笑容僵在脸上。
沉默持续了约莫五秒。
王年叹了口气,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放在小腹前。
“赵先生好眼力。”
他说,“这半年老太爷身子不太爽利,家里有些……事情,需要有人盯着。”
“功夫这东西,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两天不练行家知道,我也是没办法。”
赵九缺没有追问。
他把目光重新移回电视屏幕。
天气预报的字幕已经滚动完毕,现在放的是某地举办地方传统节日的画面,红绸飞舞,人们脸上洋溢着节日的喜悦。
王年也不再绕圈子。
“赵先生,”他的语气比方才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请求的意味,“我此行来,不是代表老太爷,是代表我自己。”
他顿了顿。
“您那句话————‘我本来没打算杀他,现在有了’————已经传到老太爷耳朵里了。”
“老太爷这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晚上要王平陪到后半夜。”
“他不说,但我们都看得出来,他……怕了。”
王年停顿了很久,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跟了老太爷二十三年。”
“从我没结婚,到我闺女今年上大二,二十三年来,我从来没有见过老太爷这个样子。”
他看着赵九缺。
“赵先生,我不是来求您放过王家。我知道我没那个脸。”
“我只是想来告诉您,老太爷那天在龙虎山上出手,不是冲着您,是冲着王并。”
他的声音有些涩。
“王并是他从小带在身边的。”
“那孩子的爸妈走得早,三岁就跟着老太爷。老太爷对他,说是曾祖,其实跟亲爹也差不多。”
“那天他看王并被您咒成那个样子……他是真急了。”
赵九缺没说话。
输液袋里的液体还剩三分之一,一滴一滴,缓慢而恒常。
王年站起身。
他把果篮又往赵九缺那边推了推。
“这果子是来时在镇上买的,老板娘说是今早新到的,挺甜。”
“您……留着吃。”
他转身,向输液室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赵先生。”
“我知道您要去哪儿。”
“若是您这次不给我一个准话儿,山里会有不少人等着您的。”
王年没说等赵九缺的人是谁,但是赵九缺听出来了。
王蔼还是那个没脸没皮的老东西,不择手段。
他仍旧沉默着,抚摸着睡在大腿上的玄离,不出一声,整个治疗室只剩下电视的播报声。
王年在门口等了整整十分钟,却仍旧没有等来赵九缺“我不去王家了”的应允。
王年长叹一声,脚步重新动了。
“您保重。”
门帘晃动了几下,归于平静。
玄离睁开眼。
它看了看那扇还在轻微晃动的门,又看了看赵九缺。
然后从赵九缺腿上跳下来,踱到旁边的椅子上,低头闻了闻那包着保鲜膜的果篮。
赵九缺伸手,把留置针从手背上拔了下来。
针眼处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他用拇指抹去,起身。
玄离跟着跳下椅子。
一人一猫走出卫生院。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铺着新旧不一的沥青,两侧是两层或三层的自建房,一楼开店,二楼住人。
有卖农药化肥的,有卖电动车的,有兼营丧葬用品的杂货铺————门口摆着花圈和纸扎,纸扎扎得粗糙,马不像马,轿不像轿,但在午后的阳光下,那层金纸依然亮闪闪的。
赵九缺在一家卖登山用品的店铺门口停下脚步。
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用砂纸打磨一根竹杖。
他抬头看了赵九缺一眼,又低头继续磨。
“进山啊?”
“嗯。”
“后坪那边?”
赵九缺没回答。
老头把竹杖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又用拇指摸了摸打磨过的地方。
“这季节山里雾大,后坪那边尤其。”
“十年前有个搞地质勘探的教授,带三个学生进去后迷了五天四夜,最后被一个采药的老头领了出来。”
”老头顿了顿,“那老头出来后说,以后给多少钱也不往里去了。”
他从脚边的工具箱里翻出一只手电筒,银白色的铝合金外壳,有些磕碰痕迹,但镜片干净。
“这个你带着。不是新的,是我自己用的,比新货实在。”
赵九缺接过手电,掂了掂分量,问:“多少钱?”
老头摆摆手。
“不要钱。”
他低头继续打磨竹杖,不再说话。
赵九缺站了片刻。
“谢谢。”他说。
他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
“年轻人,山里有些地方,走不通,就别硬走。”
赵九缺没有回头。
他把手电揣进背包侧袋,沿街继续往前走。
玄离走在他旁边,尾巴偶尔扫过他的裤脚。
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打下来,把街道分成明暗两半。一只橘猫蹲在电器维修店门口,眯着眼打盹,尾巴懒洋洋地卷着门槛。
玄离经过时,那只橘猫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它,又闭上。
玄离没有停步。
镇子边缘,水泥路变成了碎石路,碎石路又渐渐被荒草吞没。
赵九缺站在进山的岔路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镇子。
炊烟升起来了。
晚饭时分。
他转回身,踏上了那条通往大山深处的、几乎被荒草掩盖的小径。
玄离走在前方,黑亮的皮毛在阴影与天光的交界处忽隐忽现,像一盏无声的灯。
饕餮坑还在四十里山路之外。
但赵九缺走得很慢。
不是疲惫,不是犹疑。
“他怕了。”
那个在龙虎山上悍然出手、以十佬之尊当众袭杀小辈的王蔼,怕了。
怕自己精心培养了二十年的曾孙,在那场惨败之后,还能不能站起来。
怕自己积蓄一生的权势财富,在真正不要命的诅咒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