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老先生被推至主位停下,努力抬了抬眼皮,看向满堂老友与宾客,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浅淡的笑意。
他不爱冷清,偏爱人间烟火。
如今老宅高朋满座,旧友齐聚,他心底是真切的欢喜!
席间几位相交半生的老伙计,纷纷起身,缓步走到轮椅旁,轻声问候身体近况,语气皆是惋惜与心疼。
冯老先生一一笑着回应,声音微弱沙哑,语速极慢,每说两三句话,就忍不住胸腔起伏,低声喘息片刻,需要平复气息才能继续开口。
寒暄过后,老人缓缓转动目光,越过满堂身居高位的老友,落在年轻的白魏身上。
他干枯瘦削,布满老年斑的手指,颤巍巍抬起来,直直指向白魏,力道微弱,却无比坚定。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顺着手指看向白魏。
老人喘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艰难开口,声音微弱却郑重,传遍寂静厅堂。
“这……这是我的小友……白魏……”
“年纪轻轻,心有家国,很有担当……的一个人。”
“我时日无多……往后我走之后……各位老友,多多帮衬他一番……护他一程。”
简简单单三句话,托付的是人脉,是庇护,是在他行将就木之时,为白魏再找一个兜底之处。
满堂手握实权的大人物,目光齐刷刷落在白魏身上,有审视,有了然,有郑重,无人出言怠慢。
换做旁人,被这样一群大佬当众看重,被冯家老爷子临终托付,早已受宠若惊,起身激动致谢。
可白魏坐在原地,身形未动,心底没有半分欣喜。
只剩沉甸甸的酸涩与无措。
满心都是何德何能啊...
他何德何能,能让这位一代国学泰斗,临终之前放下一切牵挂,专门为他铺路,为他托付前路安稳。
今日白魏的话少极了,实在难以开口,是满心哀痛。
正午开席,冯家午饭极尽简约。
没有市面上宴席常见的山珍海味。
难见大鱼大肉铺张奢靡。
菜式多南方的清淡素雅,时令鲜蔬、清炖肉汤、手工细点,少油少盐,贴合老人养病的清淡口食。
可每一道菜品都极尽精细,刀工考究,火候精准,摆盘雅致。
简简单单的食材,却能看出大户人家沉淀多年的饮食底蕴。
席间众人恪守古礼,全程食不言。
偌大厅堂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无人闲谈,无人劝酒,无人寒暄客套,安静却不压抑,自带世家宴席独有的规矩与庄重。
一顿午饭用时不长,众人从容用完餐食。
餐后,冯家后辈带着所有宾客移步偏厅。
几位老大人围在冯老先生轮椅身旁,进行一场属于他们之间,最后的闭门交谈。
谈论内容无人知晓,或许是隐秘旧事,或许是文脉传承,也或许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
半个时辰后,交谈落幕。
各位大人物依次上前,与冯老先生挥手道别,神色皆有惋惜,却也坦然接受生老病死的天道轮回。
车马逐一驶离胡同,喧闹褪去,偌大古朴宅院,最后只剩下白魏一人留了下来。
庭院寒风更冷了,落叶簌簌飘落,四下彻底安静。
冯老先生留在主厅,没有回内室休息。
他此刻脸色惨白,呼吸愈发微弱,精力早已彻底透支,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每多撑一秒都是煎熬。
可他依旧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不肯闭眼休息,艰难抬起手,朝着白魏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白魏快步上前,俯身靠近轮椅,静静聆听。
老人气息虚弱,每一个字都耗损心神:“你啊……我虽然最近卧床难起,极少过问外界俗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