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我觉得我们该考虑提前动身。你在上海要做的事,可以等局势平静了再来。我们不是逃跑,你也别误会我的意思——我只是觉得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冒什么风险?”
“你看看现在中国人那个样子。镇南关打赢了,报纸上、茶馆里、会馆里,到处都在说‘乘胜追击’‘打到河内’。这种时候你一个法国人还待在这里——”
“他们庆祝他们的。”
“领事馆武官和我说,他担心会出乱子。”
莱昂纳尔看着阿尔贝,他那张晒黑了的脸上确实挂满了担心。
“阿尔贝,你知道洋泾浜那边的布告栏怎么写的吗?”
“什么布告栏?”
“上海道台今天早上贴出来的告示。洋泾浜桥头、十六铺码头、城隍庙门口都贴了。告示上说镇南关大捷是‘朝廷威德’,要求百姓‘安分守己’,不得‘滋扰租界’,违者‘从严究办’。”
阿尔贝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怎么知道的?”
“你去领事馆的时候,我去了城隍庙一趟,办了点小事。路过洋泾浜桥头的时候,我亲眼看见的。”
阿尔贝吓了一跳:“你去了华界?太危险了!我不是和你说了,这几天不能外出。而且就算有告示——”
“还有。”莱昂纳尔打断他,“工部局的巡捕房今天也加了巡逻。麦格雷戈总董亲自签的命令,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交界路口全部加设巡捕。公董局那边也一样,巡捕房应该也做出反应了吧?”
阿尔贝点点头:“确实如此。法租界的巡捕已经取消休假,重要路口二十四小时有人执勤。”
莱昂纳尔笑起来:“所以不用太担心——另外,你知道法租界的房子现在跌到什么价了吗?”
阿尔贝一愣,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里来。
“我一个法国人,虽然没跑,但我也不傻。”莱昂纳尔把手杖靠到一边,走到桌前倒了杯咖啡,慢悠悠喝了一口,“倒是你——你现在能动用多少资金?”
阿尔贝没说话,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
“我在「巴黎国民贴现银行」有两万法郎的存款,”他说,“这是我从阿尔及利亚带回来的军饷结余。另外我父亲还存了一笔备用金,大概五万法郎,授权我可以动用,但需要我事后向他汇报用途。”
「巴黎国民贴现银行」是法国老牌银行,1863年即在香港和上海设立海外网点,代理中法贸易的汇票、兑现等业务;同时受法租界公董局委托,代理发行法租界的市政建设债券。
几乎所有在中国的法国人都会把钱存到这里。
“不够。”莱昂纳尔摇摇头,“现在法租界房子的价格大概是去年的四成,像我们现在住的院子,两万法郎至少能买两到三栋。但是这个时间窗口很短,最多只有一周。
我想在公馆马路、天主堂街、吕班路——这几条核心街道上的物业,能拿多少拿多少。”
“拿这么多——”阿尔贝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莱昂,这可不是小数目。罗昂家族虽然想在远东投资,但我父亲——”
他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语气反而平稳下来。
“算了,这点损失罗昂家族还承担得起。不过——”他直视莱昂纳尔的眼睛,“不过这点钱好像真买不了几栋房子。你这次带了多少钱来?”
莱昂纳尔把咖啡杯放回桌上,笑着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起一封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递给阿尔贝。
“这里面是罗斯柴尔德家族作保的‘融通汇票’,最多可以从「巴黎国民贴现银行」的上海分行兑换出五十万法郎的现金。不过这两天逃离上海的法国人太多,他们可能没有足够的现金,你能兑多少就兑多少吧。”
阿尔贝目瞪口呆地接过信封:“你……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陆军会战败?”
莱昂纳尔耸耸肩:“怎么可能。这笔钱本来是用来投资灯丝厂的,现在既然有这么好的机会,当然不能放过。”
阿尔贝不再多问,只笑了一声:“莱昂,你终于像一个法国人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随即,外面传来叫黄包车的喊声。
莱昂纳尔坐在椅子上,听着黄包车的铜铃声渐渐远去、模糊,最后融进远处街道上零星的鞭炮声和报童的喊声里。
法租界跑没跑人,房价跌没跌,阿尔贝买了多少栋楼,这些都不是他最在意的事。
他想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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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上海,那股狂热终于消停了些。
茶馆里还在聊冯子材,报纸上还在争论“乘胜追击”还是“乘胜即收”,但街上已经不再有人放鞭炮了。
莱昂纳尔决定再去一趟篾竹街。吃过早饭,莱昂纳尔就叫上阿尔贝,以及约瑟夫·康拉德和尤金·阿杰特准备出门。
约瑟夫问:“先生,叫黄包车?”
“不叫。”莱昂纳尔说,“叫两辆骡车。”
“骡车?”
“最近街上乱,坐那个隐蔽些,也不引入注目。”
约瑟夫点点头,出门去叫车。大概半个小时后,两辆骡车到了院门口。
这两辆车都是蓝布围子,皂青色棉布车帘,车轮包着铁皮,骡子是灰褐色的,车夫坐在辕木上,见莱昂纳尔出来,摘下瓜皮帽哈了哈腰。
“洋先生,去哪儿?”
“篾竹街,‘胡裕昌’竹木行。”
“好嘞。”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上了第一辆车,约瑟夫和尤金上了后面那辆。骡子蹄子在石板路上哒哒地敲着,车子慢悠悠地穿过法租界。
车厢里很安静,布帘子把街上的声音隔了一层。莱昂纳尔靠在车壁上,和阿尔贝聊了聊这几天的收获。
阿尔贝做事利落,短短四天时间,已经买了七栋楼,几乎都在精华地段。
公馆马路两栋,天主堂街一栋,吕班路两栋,还有两栋在领事馆后面的小街上。价格确实只有去年的四成,甚至更低。
莱昂纳尔淡定地表示,等战事结束,这些房子的价格还会涨回去。以后灯丝厂一开,法租界的商业物业只会更值钱。
骡车晃晃悠悠地穿过洋泾浜,进了华界。
这边的路明显窄了,路面也不太平整,骡车的铁轮子时不时碾过一处坑洼,车厢就颠一下。
莱昂纳尔听见外面有卖馄饨的竹板声,有挑着担子吆喝的菜贩,有小孩追着骡车跑了几步,被车夫喝斥回去了。
又过了二十分钟,骡车停下来了。
车夫掀开帘子一角:“洋先生,‘胡裕昌’到了。前面路太窄,车进不去,您走几步?”
莱昂纳尔和阿尔贝下了车。
篾竹街还是老样子,两边的竹器铺子把货物堆到街面上,只留下中间一条窄道,黄包车能进来,骡车不行。
尤金·阿杰特提着照相机跟在后面,约瑟夫·康拉德站在莱昂纳尔身侧,眼睛习惯性地扫着周围。
今天篾竹街的人不算多,几个工匠在门口劈竹子,一个妇人蹲在井边洗衣服。
老周仍旧坐在「胡裕昌」门口编竹筐,一抬头就站了起来,不住地搓手。
“洋先生,您又来了!”
“周师傅,”莱昂纳尔点点头,又指了指头顶的招牌,“胡老板在不在?”
“在在在,”老周往店里让了让,“东家最近天天都在里头,只等着您来,我给您叫去。”
胡执卿很快从店里迎出来了。
他还是那身深蓝色的绸缎长衫,罩着黑马褂,脸上堆着笑,拱手作揖:“稀客稀客!上次您走得太匆忙,我这正念叨着呢,您就来了。快请进,请进!”
莱昂纳尔跟着他进了店,穿过前堂,又到了后院的会客厅。
胡执卿让人上了茶,还是龙井。而这一次,莱昂纳尔终于和他通了姓名。
“梭勒先生,”胡执卿端起茶杯,“上次您走后,我又让人去浙江绍兴看了一批桂竹。那边的竹子确实比安徽的好,竹节匀称,质地紧实,今年春天的雨水好,新竹长势喜人。”
“老周上次说,浙江的桂竹做竹器最好。”
“老周眼力那是一等一的,”胡执卿笑着看了一眼门口的老篾匠,“这二十几年,他摸过的竹子比咱们见过的都多。”
莱昂纳尔点点头,随后把话题转到了具体的合作上。他需要桂竹,量要大,品质要稳。
最重要的是加工——要把桂竹截成固定长度的竹段,只取中间最好的一节,按一定的规格劈好、晾干,再打包运到上海。
胡执卿说这些都好办,宁波那边他有合作的供货商,做了十几年的老关系,桂竹要多少有多少。
加工就在绍兴做,那边的篾匠手艺好,工钱也便宜。
水路运输也方便,从绍兴沿着运河到杭州,再从杭州走运河到上海,用胡裕昌自己的驳船,半个月就能跑一趟。
两人又聊了一些细节。竹段的规格尺寸,晾干的时间和程度,打包的方式,运输的成本。
聊到一半,胡执卿忽然说:“老周这几天还在念叨您呢。说您那些‘镜子’,能看见竹子里的纹路,他一辈子没见过的光景。”
“他手艺确实好。上次让他帮我剖的那些样品,每一片都削得均匀,显微镜下看,纤维纹理清清楚楚。”
“梭勒先生,您要是不急着走,我再让老周给您看些好竹子?前阵子刚从福建来了批方竹,还有几根湘妃竹,都是稀罕东西。”
“不了,”莱昂纳尔站起来,“下次吧。”
胡执卿跟着起身,往门口送他。两人走到店门口,老周放下手里的竹筐,也跟着站起来送。
与胡执卿、老周作别后,莱昂纳尔等人回到路口,准备上车。
这时候,就听旁边传来一声喊,声音又尖又响,像是把整条街的喧嚣都撕开了。
“大家看,这里有法国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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