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尔和阿尔芒·标致从德国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月下旬了。
他们没有回各自的住处,而是直接去了工厂,把那个从德国带回来的大箱子抬进了车间里。
车间里,尼古拉·特斯拉、皮埃尔·居里和亨利·庞加莱已经在等了。
“回来了?”特斯拉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大箱子,“这就是你们从德国带回来的宝贝?”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箱子上的锁。
箱盖掀开,里面是一台发动机,铸铁气缸,黄铜飞轮,进气管、排气管、点火装置……
特斯拉凑近了看:“这看起来像是一台煤气发动机?”
“是汽油发动机。”莱昂纳尔纠正道,“卡尔·本茨的专利设计,四冲程,单缸,0.9马力。它可比煤气发动机安全多了。”
居里和庞加莱也走过来了,弯下腰看那台发动机的细节。
“能转得起来吗?”特斯拉问。
“当然能。”标致说,“在曼海姆的时候,卡尔·本茨给我们演示过。不过那是用他自己的汽油。我们带回来的燃料不多。”
“汽油?”这下就连特斯拉都开始好奇了。
要知道,几乎整个十九世纪下半叶,石油的绝对主导用途是提炼煤油(又称“灯油“),供照明使用。
从1859年美国宾夕法尼亚州打出第一口现代油井起,炼油厂的目标就是要生产能替代鲸油和松脂,用于煤油灯的燃料。
洛克菲勒的标准石油公司已经建立起牢固的垄断优势,其70%的产品远销海外,甚至占有了英国煤油销售市场的三分之二。
至于汽油,几乎没有什么用,并且是炼油过程中的危险负担,因为原油分馏时,沸点较低的轻馏分(汽油)极易挥发燃烧。
这些产物当时又几乎没有市场需求,所以常被当作废物烧掉,甚至直接排入河流。
炼油厂只想要煤油,汽油是生产煤油的副产品,唯一用途是工业溶剂和杀灭虱子卵的药剂,以及清理衣服上油渍,场景极窄。
“那就演示一次。”莱昂纳尔看了标致一眼,“还有多少汽油?”
“够跑几分钟的。”标致一边说着,一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铁桶,拧开盖子,倒出一些透明的液体到一个铜壶里。
那是本茨自己提炼的汽油,纯度不高,但勉强能用。
他把铜壶固定在发动机上方,接上油管,然后将一根摇柄插入发动机上一个巨大的水平飞轮侧面的孔中,接着用力转动起来。
随着飞轮带动曲轴转动,电池感应线圈产生的电火花开始点燃气缸内的混合气体,发动机开始像一头老牛在吭呲吭呲地爬坡。
最后,发动机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轰、轰、轰、轰——排气口喷出一股淡蓝色的烟,整个车间都弥漫着汽油的味道。
随着飞轮越转越快,发动机的声音也越来越平稳,像一个人的心跳,沉稳有力。
特斯拉站在发动机前面,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听;居里蹲在发动机侧面,看着活塞的运动轨迹,默数冲程的次数。
庞加莱则走到排气口那边,弯下腰看排出来的烟雾,甚至还用手扇了一点烟到鼻子前闻了闻。
莱昂纳尔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在观察三个人的表情。
发动机转了大约三分钟,标致才关掉了点火开关。轰鸣声渐渐减弱,飞轮慢慢停了下来,最后静止不动。
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汽油味还在空气中弥漫。
几人沉默了一会儿后,特斯拉第一个开口:“这台发动机的效率不高。”
众人都转头看向他。
特斯拉继续说:“我估计它的热效率大概在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用电动机能跑五十公里的能量,用这个只能跑十公里。”
“但它不需要电线。”庞加莱从排气口那边走回来,脸已经被熏黑了,“电车太依赖供电系统。这个只要有汽油,哪儿都能去。”
“话是这么说。”特斯拉没有反驳,“但汽油从哪儿来?现在市面上哪儿有汽油卖?只有几个化工厂有,而且供应还不稳定。”
标致蹲在发动机旁边,一边擦飞轮上的油渍一边说:“现在确实是这样。但如果这台发动机卖得够多,炼油厂会提高产量的。”
“那是以后的事。”特斯拉说,“至少现在,这个发动机还替代不了电机。电动机不仅现在就能用,而且在未来有更高的上限。”
莱昂纳尔看着他们争论,没有插话。
居里站起来,从工作台上拿过铅笔头,在一张纸上画了几条线。
“我觉得你们两个说的都对。”居里把自己刚刚画的草图展示了一下,“尼古拉是从效率的角度看,亨利是从使用场景的角度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