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夫可能会失业,因为电车不需要马;抄写员可能会失业,因为打字机更快;画师可能会失业,因为照相机更准确……
甚至演员都可能会失业,因为“动画片”不需要真人表演。而这种变革带来的不安全感,正在悄悄地扩散。
在富裕阶层身上,这种焦虑表现为一种疯狂的消费——
买更多的衣服、更贵的珠宝、更大的房子,好像只有通过这种物质上的占有,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在工人阶层当中,这种焦虑则表现为对工时的抱怨和对加薪的要求——
他们不知道新发明到底是会让生活变得更好还是更坏,但他们知道,物价在涨,房租在涨,而工资并没有同步上涨。
在中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那里,这种焦虑则表现为一种对未来的茫然——
以前,儿子可以继承父亲的职业,女儿可以嫁给门当户对的人家;现在呢?儿子要去学新技术,女儿要自己去找工作。
一切都变得不确定了。
就连莱昂纳尔,也被这种不确定的焦虑感包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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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让他焦虑的,是卡尔·本茨的失约。这位德国工程师本该在12月初就来到巴黎,但已经过去一星期了,依旧不见踪影。
派去曼海姆的人发回来电报,表示本茨夫妇在1885年11月底就从旅馆退房了,然后就消失了,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看着电报,莱昂纳尔皱起眉头,看着负责此事的阿尔芒·标致:“那他的债务呢?”
“都清了。”标致说,“去的人查了当地的商业登记,他走之前把所有的欠款都还完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一分不欠。”
“这说明他不是跑路。”莱昂纳尔说,“他是真的打算离开曼海姆。”
“那他为什么不来巴黎?”标致问,“我们不是都说好了吗?他11月底之前处理好自己的事,12月初就过来。”
莱昂纳尔没有回答,而是走到车间的那台汽油发动机前面。
这台发动机被标致拆开了,气缸、活塞、气门、火花塞,零件摆了一桌子。
“你开始研究了吗?”他问。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本茨不来,我不能等他。先把这台机器拆了,搞清楚它的原理,然后试着改进一下。”
“你觉得本茨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不知道。也许是德国那边不让他走?你知道的,最近俾斯麦对技术人才管得越来越严了。去年他们不是还通过了一个什么法律,禁止德国的工程师去外国工作?”
“那是针对军事技术的。本茨的发动机算不上军事技术,至少现在还算不上。”
“那也可能是有别的麻烦。欠债的人你见过,最容易惹上官司。也许是他以前的合伙人告他了,或者是别的什么纠纷……”
“如果是官司,他不会躲着我们。”莱昂纳尔摇了摇头,“他会发电报来,让我们帮忙。除非……”
“除非什么?”
莱昂纳尔没有说下去。他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但还不能确定,只是交代标致——
“你再发几封电报。发给曼海姆的警察局,发给他以前的公司,发给他可能认识的人。再派个人去卡尔斯鲁厄,看看他有没有回老家。如果能找到他的妻子那边的关系,也问一下。”
“你说的这些,我都已经做了。”标致叹了口气,“能发的都发了,能派的也派了。现在只能等回复。”
莱昂纳尔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拍了拍发动机的外壳:“你自己一个人能把它改好吗?”
“能。”标致的语气很笃定,“但需要时间。至少半年,也许一年。而且我需要一个专门的内燃机团队,不能什么都我自己干。”
“从工厂里挑几个聪明的小伙子,再从外面找几个有经验的机械师。”莱昂纳尔同意了,“本茨来之前,你先带着他们干。”
标致点了点头,把本茨的事情暂时放一边,开始和莱昂纳尔讨论内燃机研发团队的组建。
两个人商定了人员、预算、时间表,一直谈到中午。
离开工厂以后,莱昂纳尔没有马上回巴黎,而是在工厂门口站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他心里很清楚,卡尔·本茨肯定是遇到麻烦了。以本茨的性格,如果只是普通官司或者债务问题,他一定会想办法联系自己。
这个德国工程师虽然穷,但骨子里是个体面人,收了钱就一定会办事。
唯一的可能是,有人不让他来。
那到底是谁不让?
而莱昂纳尔的麻烦,还不止这一个。关于他的争论,最近又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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