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前者是静态的粗俗,那后者就是动态的浅薄。它们都不需要思考,都不需要审美,只需要你长了眼睛就能看懂。
长此以往,法国人的审美能力将退化到英国佬那样的程度!”
念完以后他放下自己手上那份,又把《两世界评论》递给旁边的同事。第二个画师接过《两世界评论》,继续念道:
“动画片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它的命运。它只能是戏剧的附庸,是正餐之前的小菜,是逗孩子玩的玩具。
它没有能力承载真正的情感,更没有能力表达深刻的思想。索雷尔把精力花在这种东西上,是对他自己才华的浪费…”
第三个画师拿起《世纪报》,声音有些发抖:
“动画片初看新奇,再看乏味,三看无聊。它用机械的重复取代了艺术的创造,用廉价的刺激取代了深刻的思考。
它不是殿堂里的艺术,只是街头的杂耍罢了!”
……
等最后一张报纸念完了,画室里已经完全安静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窗外马路上的马车声都显得格外遥远。
画师们有人低着头,眼睛盯着桌面上那些赛璐珞片和草稿纸;有人咬着嘴唇,抠着手指上的颜颜料渍;还有人不自在地把目光投向了窗台上盆栽……
有愤怒吗?有一些。有羞恼吗?也有一些。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话的沉默,那些骂动画的话实在太尖锐了。
动画是“浅薄的东西”、“无法承载任何深刻的思考”、“用这种把戏来消遣观众是一种对艺术的亵渎”……
说这些话的都是巴黎鼎鼎有名的评论家,每一个都位高权重、声名远播。
莱昂纳尔只需要再写一部好小说或者好剧本,就能回击所有质疑。但他们呢?只是一群无名的画师,无法反驳。
莱昂纳尔的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去。他看得出,这些年轻人有委屈,有不甘,也有无地自容的动摇。
他们自己也不敢确认,自己每天加班到深夜画出来的这些东西,到底是艺术,还是某种高级一点的玩意。
“你们是不是也认为这些人说得对?”莱昂纳尔问,“你们是不是也觉得自己每天在做的东西,就是廉价的玩意儿?”
没有人回答。普瓦雷站在人群旁边,想说话,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知道这里的每个人工作都很认真,那些线条、节奏、光影都是经过反复试验和推敲的。
可这种东西到底算不算艺术?他自己也无法给出一个笃定的答案。
莱昂纳尔看着这些年轻人,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因为他能理解他们的动摇。
在这个年代,一个画家如果不画油画、不刻版画、不做雕塑,而去画那些“会动的画”,在绝大多数人看来就是一种不务正业。
即使在巴黎这样开放的城市,即使在那些热衷于炫耀“现代性”的沙龙里,会动的画也依然被视为一种不伦不类的产物。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理,只是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很轻,但却沉重地落在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莱昂纳尔打开包,又从里面抽出一叠手稿,随手扔在长桌中央,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画师们都抬起头来看他。
莱昂纳尔没有解释,而是把那些报纸从桌面上收起来,卷成一卷,扔进了墙角的废纸篓里,然后拍了拍桌上的那份手稿:
“如果你们认为动画是一门值得认真对待的艺术,还想要给这些人一个响亮的耳光,那么就在明年二月之前,把它做出来。”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每一个人:“这次脚本是四分钟,工作量很大。”
画师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有几个人的手伸向了桌面上那份手稿。
第一个翻开它的是普瓦雷。他打开了第一页,快速扫了几行,就愣住了。然后他又翻了一页,再翻了一页……
他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异,迅速引起了旁边人的注意,更多的画师围了过来,把脑袋凑到一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讨论,画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渐渐的,那些年轻的脸庞上,动摇与屈辱已经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激动与兴奋,像是在绝境中突然看到一扇打开的大门。
半个小时后,每个人翻完了,他们抬起头,互相看了看,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普瓦雷把那叠纸轻轻合上,抬头看着莱昂纳尔,语气里没有任何迟疑,平静地重复了一句刚才莱昂纳尔说过的话:
“二月之前!”
其他的画师也也点点头,异口同声:“二月之前!”
莱昂纳尔终于露出了微笑,点点头:“那拜托大家了!”
(第二更,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