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纳尔拿起手稿,翻了翻:“克劳德·兰蒂尔。”他念出主人公的名字,“一个画家?”
“对。”左拉坐回椅子上,“他很有才华,但固执己见,导致终生失意,不被认可。他画了一辈子,最后在画布前自杀了。”
莫泊桑、都德、阿莱克西和塞阿尔也都开始传阅这部作品。
莱昂纳尔虽然假装在看,但是心里早就对这个故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更知道“克劳德·兰蒂尔”,就是保罗·塞尚。
这个画家之前偶尔会出现在梅塘聚会上,话不多,总是坐在角落里,抽着烟斗,听别人聊天。
塞尚和左拉相识于普罗旺斯的波旁学院,那是1850年左右「艾克斯-普罗旺斯」地区唯一的一所公立中等学校。
在当时教权色彩极为浓厚的艾克斯,天主教学校学生数量是公立学校的四倍,选择波旁学院意味着价值观上的世俗取向。
左拉的父亲是信奉现代化与进步的工程师,塞尚的父亲则是共和派新富,两人都不愿将儿子送入教会学校。
左拉因父亲早逝、家道中落,还有轻微的口吃,处处显得格格不入,被普罗旺斯本地同学戏称为小巴黎佬,屡遭欺凌。
而身材高大、脾气火爆的保罗·塞尚多次挺身而出,将爱弥儿·左拉置于自己的保护之下,这成为他们友谊的开端。
左拉曾带着一篮苹果去塞尚家致谢,成就了后来艺术史中著名的“塞尚的苹果”典故——塞尚一生都在通过苹果探索艺术边界。
随后,两人与同年入学的让-巴蒂斯坦·巴耶(后成为天文学家与光学科学家)结成密友,三人终日相随相伴。
他们一起在普罗旺斯的乡间漫步、在阿克河里裸泳,朗诵拉马丁、雨果与缪塞的诗篇,共同梦想着有朝一日在巴黎出人头地。
三人的成绩都很优秀,但左拉尤其耀眼——
在1853年跳级后,他一举夺得卓越奖一等奖、翻译一等奖、历史地理一等奖、古典朗诵一等奖,并于1854年底获得奖学金。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在学校的绘画评比中,获奖的是左拉,而非塞尚。这也造就了左拉在内心深处对塞尚的优越意识。
尤其是1880年代后,左拉成为巴黎文学界的权威,而塞尚却仍依赖父亲供养,并且屡屡被沙龙拒绝。
从这时候开始,左拉开始不自觉地在与塞尚的相处当中,扮演“父亲”或者“引导者”的角色,最终动摇了两人友谊的基础。
而《杰作》的出版,彻底将两人的关系推向了不可修复的地步。
塞尚从小说读到的是左拉对他艺术生涯的终极否定:左拉将他视为“失败的天才”和一个无法完成杰作、被时代抛弃的可怜人。
看了一会儿以后,莱昂纳尔还是忍不住放下手稿,看着左拉:“爱弥儿,你真的准备出版它吗?”
“当然。”左拉的语气很肯定,“这是我的《卢贡-马卡尔家族》的一部分,既然写出来了,就不能缺这一部。”
“你知道大家会怎么想。”莱昂纳尔紧紧盯着左拉,“‘克劳德·兰蒂尔’?你觉得起了这个名字,大家就看不出来你写的是谁吗?”
“他是谁,重要吗?”被点破的左拉不自在地扭过头去,“‘克劳德·兰蒂尔’就是虚构的小说人物,没有影射任何真人。”
这时候,看完手稿开头的其他几人也都看出了“克劳德·兰蒂尔”的原型就是保罗·塞尚,毕竟都是一流的作家,又熟悉二人。
莫泊桑咳嗽了一声:“爱弥儿,你要不要再想想?这本书一出来,你和他的关系可就……”
“我说了,‘克劳德·兰蒂尔’是虚构的人物!”左拉不耐烦地打断他,“小说就是小说,既然写出来了,就必须让读者们看到!”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劝,他们都了解左拉的性格,只要他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但大家也无心再看下去了。莱昂纳尔叹了口气,然后站了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票,放在了桌子上。
“这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天,「加勒比海盗乐园」正式开门营业,这是门票。你们感兴趣的话可以带家人、朋友一起来玩。”
说罢,他向左拉和其他人道了别,径直离开了客厅,莫泊桑等人连忙起身相送。
但左拉罕见地没有送他,而是坐在壁炉前,陷入了沉思——他没有想到莱昂纳尔对这本小说的反应会这么大!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闷响,莱昂纳尔离开了“梅塘别墅”。
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的左拉忍不住想:在于斯曼和龚古尔之后,莱昂纳尔会是第三个不再到访梅塘的老朋友吗?
他用力甩甩头,想把这个念头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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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现代生活》新一期正式出版。巴黎的读者们像往常一样,在报亭、书店、咖啡馆里买到了这本杂志。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期《现代生活》的封面与以往并不一样——一只巨大的甲虫趴在那里,背景是巴黎城的轮廓剪影。
封面的最上方,用粗体字印着一行标题:「变形记」-莱昂纳尔·索雷尔新作
“索雷尔又写了新小说了?《鼠疫》出版不是才半年多吗?”
带着疑问和好奇,读者们迫不及待地翻到了《变形记》那一页,如饥似渴地读了起来。
可这部小说的第一句话,就让许多人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当格雷高尔·萨姆沙从烦躁不安的梦中醒来时,发现他在床上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甲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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