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辉手中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摊开的文件上，留下一个墨点。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巴不自觉地微微张开，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看着吴承远，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空气仿佛凝滞了。
肖辉就保持着那个微微张嘴、略显呆滞的表情，足有好几秒钟。
“你……确定？承远，这可不是小事，数字要绝对准确！”肖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带着明显的颤抖，他身体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吴承远，又问了一遍，“一千万？咱们台，一次性能分到一千万？仅仅是二轮播放权？”
吴承远用力点头，语气斩钉截铁：“千真万确，肖台。这是方主任那边初步汇总、我们共同确认的数字。正式合同细节还在走，但大数基本就是这个范围，只多不少。”
肖辉缓缓靠回椅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巨大的冲击力排解出去。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颤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平静的惊涛骇浪。
一千万！
去年，整个湖南电视台四个频道（综合、经济、教育、娱乐）加起来，全年广告收入也就五千万左右！
而现在，仅仅是一部《九州封神录》的二轮播放权分成，就能拿到一千万！
这还没算之前首轮播出时，那因为收视率爆表而价格飙升、最终进账超过一千两百万的广告费！
也就是说，《九州封神录》这一个项目，为湖南台带来的直接收入，已经超过了两千五百万！
这是什么概念？
这相当于湖南台两个主力频道差不多一年的广告收入总和！
这笔收入是台里全年预算收入的极大补充，甚至能直接拉动全台年度营收增长超过百分之五十！
利润率更是能拔高到一个惊人的数字。
但这还不是最让肖辉心潮澎湃的。
他更看重的，是《九州封神录》所带来的隐形价值——对“湖南电视台”这个品牌影响力的巨大提升！
从此，“化肥饲料台”的帽子可以彻底扔进历史垃圾堆了！
他们证明了自己有能力运作、并能从顶级大剧中获得超额回报！
这在全国电视系统内，是一次响亮的正名，对未来争取政策、吸引人才、洽谈合作，有着无可估量的价值。
而且，这还远不是终点！
《九州封神录》的版权，湖南台还可以向下属的市级电视台进行第二轮分销，这块预计还能有一千多万的收入。
香港亚洲电视台早已预定了播映权，海外华人市场的版权售卖也正在洽谈中……
如果运作得好，光是《九州封神录》这一个项目带来的总收益，说不定真能让湖南台今年的利润实现翻番！
想到这里，肖辉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粗重起来，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红光。
但随即，一股遗憾的情绪，如同冰火两重天，猛地攫住了他。
他看向吴承远，声音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和后悔：“承远啊……这次，咱们是赚大了。可是……”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懊悔，“当初剧组资金见底，司齐同志抵押房子和书籍版权补窟窿的时候，你……你怎么不早点把报告打上来？咱们台里，当时挤一挤，想想办法，这个窟窿未必就填不上啊！为什么要麻烦司齐同志自己掏腰包呢？”
肖辉的表情变得痛心疾首：“司齐同志太辛苦了！又要抓剧本质量，又要协调剧组，还要做艺术指导，最后连资金链断裂，都要他一个人来扛……他的付出真的太多了！咱们台里，做得还是太少了，给予的支持更是少得可怜！现在想想，真是……真是委屈了司齐同志啊！”
吴承远正端起秘书刚送进来的水喝了一口，听到这话，差点没一口水全喷在地毯上。
他强忍着呛咳，脸憋得通红，心里却是哭笑不得。
我的肖台哟！
您这哪里是心疼司齐辛苦、委屈了司齐啊？
您这分明是……肉疼那笔被司齐赚走的钱啊！
吴承远心里跟明镜似的。
当初司齐抵押版权和房产，补上了剧组大约三分之一的资金缺口。
按照投资比例和后续的补充协议，司齐个人在这次《九州封神录》项目中的权益占比极高。
光是这二轮播放权的6000万总收入里，司齐个人就能分走接近两千万！
是湖南台分成一千万的两倍！
肖辉这是算过账了！
他恨不得当初那笔钱是湖南台自己追加投进去的！
如果当初是湖南台补上了所有窟窿，而不是让司齐以个人身份注入资金从而获得了极高的收益权。
那么这次湖南台从《九州封神录》获得二轮播放费用，就直奔三千万去了。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湖南台今年的业绩报表会漂亮到吓人，利润可能不止翻一番，甚至能翻两番、三番！
一部剧，改写一个省级电视台的全年财务状况和排名……这功劳，足以让任何主政者心动不已。
所以，肖辉现在是“痛并快乐着”。
快乐于巨大的成功和收获，痛心于“本可以赚得更多”的错失良机。
这惋惜，是实实在在的，锥心刺骨啊！
吴承远连忙放下水杯，劝慰道：“肖台，这次咱们的收入已经远超预期，是前所未有的成功了。而且，香港、东南亚甚至更远的海外的版权还在谈，司齐的电影和电视剧，在海外市场历来都很受欢迎，能卖出好价钱，后续还有源源不断的收益。咱们的眼光要放长远。”
肖辉听了，脸上的惋惜之色稍减，点了点头，也意识到自己刚才有些失态了，自嘲地笑了笑：“对对对，承远你说得对。是我贪心了，得陇望蜀。司齐的作品，确实是国内国外通行，金字招牌，硬得很。这次多亏了他，也多亏了你啊，承远！”
他看向吴承远，眼神里充满了赞赏和庆幸：“当初要不是你力主，坚决要搭上司齐这条线，咱们也不可能投资到《九州封神录》这样的项目。你有眼光，有魄力！”
吴承远连忙谦虚地摆摆手：“肖台，您过奖了。主要还是您信任我，支持我。没有您当初点头，给我撑腰，台里也不可能同意投入那么多资源。是领导您有决断，咱们才能抓住这次机会。”
“哈哈，那也是咱们眼光准，看人准！”肖辉被这高情商的回应说得心情愈发舒畅，哈哈大笑，畅快至极。
笑过之后，他眼神微微闪动，似乎想到了什么，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承远啊，最近‘制播分离’这个话题，在系统内讨论得很热烈啊。燕京台已经搞了好几年了，成效卓著，上海台、浙江台，动作也不慢，最近也已经筹备好了。对于这件事，你怎么看？”
吴承远心思电转，知道领导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个，谨慎地回答：“制播分离，确实是国际上比较通行的做法，理论上能激发制作活力，提高专业性。不过，前提是分离出去的制作公司，必须要有强大的、可持续的内容生产能力。否则，只是把电视台的制作部换个牌子，多养一帮闲人，意义不大，可能还增加了内耗。”
肖辉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是这个道理。不过，我看啊，这制播分离，恐怕是大势所趋。你想啊，以前制作和播出都在台里，拍得好坏都得播，利益纠葛太多，有时候明知道内容不行，碍于情面或者部门利益，也得硬着头皮上。
结果呢？
观众不爱看，收视率上不去，广告费自然不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