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东杰放下信纸，拿起了那厚厚一叠打印稿。
首页，“致命ID”四个字映入眼帘。
他定了定神，翻开第一页。
一旦开始阅读，陈东杰便迅速被吸入那个由现实审讯室与暴雨旅馆交织而成的、冰冷而充满张力的世界。
老刑警周毅的执着，心理医生沈言的困惑，嫌疑人李默破碎的供述……现实线的推进扎实而富有悬念。
与此同时，暴雨如注的汽车旅馆里，11个身份、性格各异的“旅客”陆续登场，矛盾暗涌，死亡突如其来……精神世界的诡谲、猜忌与接连不断的杀戮，营造出令人窒息的密闭空间惊悚感。
陈东杰越看越投入，越看越心惊。
他本身就是叙事技巧和结构实验的爱好者，立刻被司齐精巧的双线并行、相互映照的叙事手法所吸引。
那些关于生日、名字、房间号的隐秘线索，如同散落的密码，不断撩拨着他的解谜欲望。
当发现那11个在旅馆中互相残杀的角色竟全是主角李默分裂出的不同人格，整个旅馆的杀戮不过是其精神世界内部一场惨烈的“人格整合”战争时，陈东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起，头皮阵阵发麻。
最后的部分，他几乎是屏住呼吸读完的。
那个最终获胜的恶之人格，在骗过医生、警察，成功脱身后，对着后视镜露出的那个冰冷的笑容……陈东杰猛地合上最后一页稿纸，靠在椅背上，久久无法言语。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麻雀叫声。
陈东杰耳边仿佛还回响着暴雨声、旅馆里的惊叫、现实中的审讯对话，伴随而来的是脑海中，最后那令人骨髓发寒的无声微笑。
他被深深震撼了。
这不仅仅是一个构思精巧、悬念迭起的心理悬疑故事。
它是对“身份”这一概念的残酷解构，是对极端心理创伤如何摧毁并重塑一个灵魂的深度勘探，是对人性在求生本能驱使下所能展现出的极致狡诈与黑暗的冰冷凝视。
叙事技巧纯熟老辣，结构精密如钟表，心理描写入木三分，主题探讨直指人心。
读完让人脊背发凉，却又忍不住反复咀嚼其中深意。
“好小说！绝了！”陈东杰在心里重重地叹道。
司齐不愧是司齐，这次悬疑犯罪向的转型之作，依旧保持着极高的艺术水准和思想锐度，甚至在类型探索和人性挖掘上，走得更深、更远。
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拿起稿子，起身走向主编王占君的办公室。
这样的稿子，必须第一时间让主编看到。
“王主编，您看看这个！”陈东杰将稿子放在王占君桌上，语气难掩激动，“司齐的新作，投稿到咱们这儿了！心理悬疑，多重人格，双线叙事，写得……太牛了！”
王占君正在看校样，闻言抬起头，看到陈东杰少有的兴奋神色，又看了看那摞稿子和信封上“司齐”的名字，也来了兴趣：“哦？司齐的稿子？难得。我看看。”
王占君接过稿子，先是快速浏览了投稿信，然后也沉浸到故事中去。
编辑部的时光在寂静的阅读中流淌。
许久，王占君也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放下稿子，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同样带着震撼与赞赏的表情。
“东捷，你说得对，确实是篇好小说。”王占君缓缓开口，语气肯定，“构思大胆，叙事精巧，对人性的挖掘也够深。司齐这次尝试，很成功。这样的稿子能到咱们《十月》，是好事。”
陈东杰心中一喜，正要说话，却见王占君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不过……”王占君沉吟道，“这个结局……有点问题。”
“结局？”陈东杰一愣，在他看来，那个恶之人格成功逃脱、留下无尽寒意的结局，正是点睛之笔，将故事的震撼力和反思性推向了顶峰，“主编，我觉得结局的反转很惊艳啊，把那种‘恶’的难以根除、理性与法律的无力感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回味无穷。怎么……有问题？”
王占君看着陈东杰，表情有些严肃：“东捷，结局是精彩，反转也够吓人。但问题是——坏人最后逃出生天了。这怎么能行？”
陈东杰愕然，他完全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在他看来，小说是艺术作品，结局服务于主题和艺术效果，未必需要符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的通俗伦理。
王占君继续解释道：“我们是严肃文学期刊，发表的作品要有正确的导向。
你可以写人性的复杂，写罪恶的根源，写社会的阴暗面，但最终，正义必须得到伸张，罪恶必须受到惩罚，这是一个基本的底线。
让一个犯下连环凶案、精心伪装逃脱法律制裁的‘恶之人格’逍遥法外，这传递的是什么信号？读者看了会怎么想？会不会产生不好的联想，甚至误导？”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我知道，从艺术角度看，这个结局可能更有力量，更发人深省。但我们要考虑社会影响，考虑刊物的责任。司齐这篇小说，前面的部分都非常好，立意也深刻，就卡在这个结局上。如果结局能修改一下，只要确保‘邪不压正’的基本基调，这篇小说就完美了，下一期重点推荐绝对没问题！”
陈东杰听明白了主编的顾虑。
这并非艺术见解的分歧，而是出于刊物立场和社会责任的考量。
如今的文化语境下，主流文学期刊对于作品，尤其是涉及犯罪、暴力等敏感题材的作品的“导向”和“结局”，确实有着不成文的要求。
纯粹艺术至上的“黑暗结局”，往往需要承受更大的审查风险和舆论压力。
“可是……主编，”陈东杰心里有些打鼓，面露难色，“司齐老师……他那样级别的作家，有自己的艺术追求和创作坚持。
我们让他修改结局，而且是这么关键的结局……他能同意吗？
万一他觉得我们不懂他的创作意图，或者干涉他的创作自由，直接把稿子撤走，投给别家……”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别的期刊，或许在“导向”上把关没那么严，或者更看重作品的艺术冲击力。
王占君苦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道难处。司齐不是一般作者，他有他的骄傲和坚持。
但这是原则问题，我们不能让步。
试试吧，东捷，你跟他沟通一下。
态度一定要诚恳，要充分肯定他作品的艺术价值，说明我们刊物的难处和考量，表达我们迫切希望发表的意愿，只是恳请他能在结局上稍作调整，使其更符合……嗯，更‘圆满’一些。万一……万一人家通情达理，愿意配合呢？”
他看着陈东杰：“你是具体经手人，又懂他的作品，这个沟通的任务，非你莫属。
就算最后不成，我们也算尽力了，对作者、对刊物、对读者都有个交代。”
陈东杰看着主编殷切又带着无奈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那叠让他爱不释手的《致命ID》稿子，心中天人交战。
一方面，他太想发表这篇小说了；另一方面，他又实在没把握能说服司齐修改结局。
这简直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主编的话也有道理，不试试怎么知道？
或许……司齐老师真的能理解刊物的立场呢？
毕竟，他投稿信里也写了“若有修改意见，也盼不吝指正”。
最终，对作品的热爱和对刊物负责的态度占了上风。
陈东杰一咬牙，点了点头：“好，主编，我试试。我这就想办法联系司齐老师，跟他沟通一下。”
“嗯，好好说，注意方式方法。”王占君叮嘱道，眼中也带着期待。
陈东杰拿着稿子，心情复杂地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看着“致命ID”那几个字，仿佛看到了一个诱人却布满荆棘的果实。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司齐在投稿信末尾留下的联系方式——一个燕京本地的座机号码。
电话很快拨通了，听筒里传来规律的“嘟——嘟——”声，在安静的编辑部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东杰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手指无意识抓紧了桌上的杯子。
几声铃响后，电话被接起，传来一个充满磁性的男声：“喂，你好。”
正是司齐的声音。
陈东杰在电视采访和行业会议上听过，此刻在电话里听来，更添了几分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