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过去的一年里，在上级领导的关怀和全厂职工的努力下，我们北影厂顶住了市场压力，推出了一批有影响力的作品。
其中，《孔繁森》和《蝴蝶效应》两部影片，取得了良好的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双双进入年度国产电影票房前十，为我们厂赢得了荣誉，也为国产电影的发展注入了信心！”
台下响起掌声。
韩三品继续道：“《孔繁森》中主人公的事迹感人至深，影片弘扬了时代主旋律，得到了各级组织和广大干部职工的热烈欢迎，通过包场观影等形式，实现了广泛的社会传播，取得了3600万的票房成绩，这是主旋律影片市场化运作的一次成功探索！”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更多的感慨与肯定：“而我们的另一部影片，《蝴蝶效应》，在厂里支持相对有限、没有包场优势的情况下，完全依靠影片过硬的质量、创新的叙事和深刻的情感共鸣，硬是在激烈的市场竞争中，杀出了一条血路，赢得了广大普通观众的真金白银，收获了3700万的票房！
这部电影的成功再次证明，市场化改革是大势所趋，依靠行政力量组织的包场观影，终究有一天要让位给完全由市场选择、由观众口碑决定的影片。
我们要从《蝴蝶效应》的成功中汲取经验，那就是——尊重艺术规律，尊重观众，拿出真正有诚意、有温度、有思想的好作品，观众就不会抛弃我们，市场就会给我们回报！”
这番话，既是对《孔繁森》传统模式的肯定，更是对《蝴蝶效应》所代表的、纯粹市场化成功路径的明确褒扬和方向指引。
台下的曹保平听得心潮澎湃，他知道，自己在北影厂、乃至在中国电影导演的行列里，凭借此片，算是真正站稳了脚跟。
果然，在随后宣布下一年度重点创作计划和人才培养名单时，曹保平的名字被明确列为“重点培养和支持的青年导演”，接下来将获得更多的项目机会和资源倾斜。
而谈到《蝴蝶效应》的成功，韩三品和田壮莊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一个名字。
“当然，《蝴蝶效应》能取得这样的成绩，我们首先要感谢司齐同志。”韩三品对着话筒，语气诚恳，“是他的精彩剧本，为影片奠定了成功的基石；是他的艺术把关，确保了影片的高品质。事实证明，我们当初去找司齐同志，是找对了！只要司齐出马，参与编剧、监制，作品的品质和市场的反响，就有了最根本的保障！”
田壮莊在一旁连连点头，补充道：“是啊，司齐不仅剧本写得好，眼光也毒。导演曹保平就是他力荐的，演员段龙的启用他也起了关键作用。他对市场的判断，对艺术质量的坚持，是我们这次能够成功的关键因素之一。希望以后还能继续和司齐同志合作，推出更多优秀的作品！”
两位厂长在公开场合如此高度且具体地赞扬一位并非厂里职工的编外人员，足见司齐在此次“战役”中的分量。
这不仅仅是客套，更是对司齐品牌价值和专业能力的公开背书与最高认可。
消息传到司齐耳中，他只是一笑置之。
《蝴蝶效应》的庆功与总结会后不久，司齐接到了北影厂打来的电话，是韩三品亲自邀请，说有些后续事宜想当面聊聊。
司齐也没多想，便应约再次来到了北影厂。
这次，他被直接请到了厂长办公室。
韩三品的办公室比田壮莊的更宽敞些，布置也更具国营大厂的沉稳气派。
韩三品和田壮莊都在，见到司齐，两人都热情地起身相迎，亲自泡茶，态度之热络，远超寻常。
寒暄过后，话题很自然地落到了刚刚落幕的《蝴蝶效应》上。
“司齐啊，这次《蝴蝶效应》真是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韩三品红光满面，语气充满感慨，“厂里开会都重点表扬了，给咱们国产电影，也给咱们厂，大大地提了一口气！这都得感谢你！”
“韩厂长过奖了，是曹导和全体剧组，还有两位厂领导支持的结果。”司齐客气道，但提到电影，他脸上并未露出太多与有荣焉的兴奋，反而显得有些平静，甚至……兴致不高？
韩三品和田壮莊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察觉到了司齐低落的情绪。
按照常理，作品获得如此成功，创作者此刻就算不志得意满，也该是欣慰满足的。
可司齐这反应……
“司齐，看你好像……对票房不太满意？”韩三品试探着问，语气带着关切。
司齐也没藏着掖着，叹了口气，直言道：“韩厂长，田厂长，不瞒二位，这票房……确实没达到我之前的预期。”
这话一出，韩三品和田壮莊都愣住了，面面相觑，脸上是真切的困惑。
没达到预期？
3700万！
年度国产第九！
在进口片和港片几乎垄断前十的1996年，这成绩还不够亮眼？
厂里开会都把它当成功典型、信心来源来重点定调、大加赞扬了！
怎么到了司齐这位最大功臣嘴里，反而成了“不及预期”？
田壮莊性子直，差点忍不住就要开口“纠正”司齐这在他看来有些“凡尔赛”甚至“不识好歹”的说法——这成绩还不好？
那什么叫好？
你是没看见其他国产片那惨淡的票房吗？
韩三品到底老辣，在田壮莊开口前，用一个轻微的眼神制止了他。
他脸上笑容不变，看着司齐，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姿态：“哦？司齐你觉得不及预期？能具体说说吗？”
司齐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说下去：“主要是题材问题。我事后想了想，《蝴蝶效应》这个本子，虽然故事吸引人，情感也充沛，但内核毕竟是个悲剧，探讨命运、遗憾、牺牲，整体基调比较沉重。
观众进电影院，很多人是图个轻松、娱乐。
这种带着点‘虐心’属性的片子，可能在口碑传播上能引爆，但要论最广泛观众层的接受度和重复观看率，恐怕就比不上那些更轻松、更‘爽’的类型片了。所以票房最终‘只’有3700万，也在情理之中。”
田壮莊听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3700万还“只”有？
还“情理之中”？
他简直想摇着司齐的肩膀让他清醒一点！
看看市场大环境！看看别的国产片！
这已经是奇迹了好吗！
韩三品却依旧保持着倾听的姿态，甚至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司齐的分析，然后追问道：“有道理。那依你看，什么样的电影，才能在咱们现在的市场环境下，取得比这三千七百万……不，咱们说个更高的目标，取得超过五千万的票房呢？”
这个问题很具体，也很有挑战性。
司齐被问得怔了一下，略作思索，结合自己来自后世的模糊记忆和对当下市场的观察，说道：“或许……喜剧电影？喜剧的受众面最广，观影门槛最低，只要笑点密集、故事流畅，很容易形成口口相传，带动全家、朋友集体观影，票房潜力很大。
当然，动作片也行，尤其是成龙大哥那种融合了惊险动作和喜剧元素的‘功夫喜剧’，观众也爱看，可惜……咱们国内目前，好像还没有能撑起这种全球性卖座类型的演员和成熟的制作体系。”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分析探讨的性质，纯粹是从市场类型角度出发。
但他没注意到，当他说出“喜剧电影”，尤其是提到“超过五千万”这个具体数字时，韩三品的眼神骤然亮了一下，如同猎人发现了最心仪猎物的踪迹。
而旁边的田壮莊，在听到司齐对喜剧和动作片的分析，又看到韩三品那瞬间亮起的眼神后，也猛然明白了刚才韩三品为什么要阻止自己“纠正”司齐——韩厂长这是在下套啊！
不，是顺着司齐的思路，把他往更高的目标上引！
果然，韩三品立刻接过话头，声音都因为强压的激动而微微提高了些许，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喜剧电影？能超过五千万？”
“嗯？”司齐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但随即，他猛地反应过来，看着韩三品那虽然笑着但眼神灼灼逼人的样子，又瞟了一眼旁边田壮莊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上套了！
自己刚才那番关于票房、关于题材的分析，完全是被韩三品牵着鼻子走，最后那句关于喜剧的随口分析，更是成了递到对方手里的“绳子”！
韩三品不会借着话头，直接给自己派下了一个更艰巨、目标更明确（超过五千万！）的新任务吧？
应该不会！
据他观察，韩三品此人非常正派！
不屑于使用一些“歪门邪道”！
是了，老韩是实在人，应该不会专门给我下套！
多想了！
多想了！
哈哈！
“哈……韩厂长，我……还有点事情！”司齐连忙站起身。
然后一只粗糙的大手按在了司齐的肩膀上。
司齐用力！
没有起来！
草了，老韩的力气这般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