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大家的意见我都听到了。”邓晓龙终于开口，声音平缓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鲁导、赵导、冯导，你们有想法，有冲劲，这是好事。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中心首先要考虑的，是稳定发展，是控制风险。
《大明王朝1566》的教训，我们不能不吸取。
司齐老师是优秀的作家，但《九州封神录》这个项目，投资大，类型新，观众接受度未知，与我们中心擅长的现实题材也有距离。”
他看了一眼几位主任，缓缓说道：“我们中心，和王朔、海岩、刘恒他们合作得很愉快，也有好几个不错的现实题材项目在筹备。
我们不缺合作者，也不缺好本子。
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去冒险争夺一个价格高昂、类型陌生、前景不明的项目。
我决定，这次《九州封神录》的电视剧改编权，我们中心不参与竞争。
把资源和精力，集中在我们更有把握的项目上。”
邓晓龙一锤定音。
管理层纷纷点头，导演们虽有遗憾和不甘，但领导已经决定，也只能接受。
就这样，面对同样的机遇，湖南电视台在经历激烈争论和反思后，决定下场一搏，全力加入争夺。
而曾经与司齐成功合作过《渴望》的燕京电视艺术中心，则基于不同的风险评估和资源考量，选择了保守和放弃。
两家内地重要的电视剧制作方，做出了截然不同的选择，也将在未来，走上不同的道路。
……
香港的酒店套房里，司齐放下电话，眉头微蹙，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刚刚是湖南电视台制作部主任吴承远亲自打来的电话，态度诚恳，表达了台里经过激烈讨论后，最终决定全力争取《九州封神录》电视剧改编权的决心。
吴承远的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急切和对合作的殷切期望。
这通电话，让司齐心头颇为复杂。
他想起了《大明王朝1566》。
那部剧，他倾注了无数心血，剧本反复打磨，力求呈现历史的厚重。
湖南台在当时并非最财大气粗的选择，但那份敢于投资、愿意支持严肃历史正剧的魄力，以及合作过程中的尊重与支持，让司齐非常感动。
可据他了解，电视剧头几集已经在央视播出了，收视率惨淡至极，虽然口碑在业界和知识界爆棚，赢得了无数赞誉，但在最直观的商业回报和大众影响力上，无疑是“失败”的。
这让一直觉得“好作品应该有好市场”的司齐，对湖南台始终怀有一份亏欠。
他觉得，是自己“坑”了人家。
如今，《九州封神录》的改编机会摆在眼前，从情感上，他确实有弥补湖南台的想法，将这个明显更具市场潜力、更可能带来丰厚回报的项目交给他们，也算是一种“投桃报李”。
然而，理智很快压过了情感。
《九州封神录》不是《大明王朝1566》。
《大明王朝1566》的核心是剧本、表演和历史质感，对导演的场面调度、演员的台词功底要求极高，但对服化道、特效、场景规模的要求相对传统。
而《九州封神录》是什么？
是浩瀚瑰丽的仙侠世界，是移山倒海的斗法，是千奇百怪的法宝，是宏大磅礴的战争场面，是跨越人、妖、仙、神的多维叙事。
它需要的不仅仅是好故事、好演员，更需要顶级的特效技术支持、庞大而精良的服化道体系、能驾驭复杂场景和动作设计的导演团队，以及……天文数字般的预算。
湖南台有这份实力吗？
至少目前来看，司齐心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他们或许有制作优秀现实题材、年代剧的经验，有出色的编剧和演员资源，但在《九州封神录》这种需要强大工业体系支撑的奇幻巨制面前，他们的制作能力，特别是特效和奇幻类型片的经验，几乎是短板。
把版权交给他们，万一最后拍出来，特效是“五毛”的，场景是简陋的，斗法场面如同儿戏……那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骂声不会只针对电视台，他司齐这个原作者、版权方，同样会被钉在“毁原著”的耻辱柱上，被读者和观众的口水淹没。
一想到自己心血构筑的世界，可能被呈现得粗制滥造，还要天天忍受媒体的批评和观众的抱怨，司齐就感到一阵糟心。
香港的TVB和ATV，虽然也有他们的局限性，比如可能更偏向港式快餐风格，格局或许不够宏大，但毕竟在商业类型片制作上经验丰富，拥有相对成熟的制作体系和海外发行渠道。
更重要的是，香港距离远，就算拍得不完全符合预期，眼不见为净，影响相对可控。
骂声从香港传到燕京？
他不信能传这么远。
可在大陆，看到自己的作品被拍“毁”，那种感觉是完全不同的，骂声就在身边，想躲都躲不过。
思虑再三，当吴承远再次来电，表达最高诚意时，司齐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坦诚地提出了自己的疑虑。
“吴主任，非常感谢湖南台和您的信任与厚爱。说心里话，因为《大明王朝1566》的事，我对贵台一直心怀感激，也希望能有机会再次合作，弥补之前的遗憾。”司齐语气诚恳，“但是，正因为想合作得更好，有些话我必须提前说清楚。
《九州封神录》这个项目，和《大明王朝1566》完全不同。
它对制作的要求极高，尤其是视觉特效、场景搭建、服化道设计，以及导演对宏大奇幻叙事的把控能力。
我担心……以贵台目前的制作条件和经验，是否能真正驾驭好这样一个项目？
我绝无轻视贵台的意思，只是这个项目风险很大，万一因为制作能力的限制，最终呈现效果不尽如人意，不仅会伤害贵台的利益和声誉，也会让我这个原作者和无数书迷感到失望和痛心。
这……是我们必须慎重考虑的地方。”
电话那头的吴承远沉默了。
司齐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湖南台，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没底的地方。
他无法反驳。
司齐说的句句在理，湖南台在大型古装、尤其是需要大量特效支撑的奇幻题材制作上，确实缺乏成功的先例，也缺乏相应的顶级团队和成熟流程。
雄心是有的，但实力……客观地说，是短板。
通话结束。
虽然没有明确拒绝，但司齐的疑虑如同一盆冷水，浇熄了湖南台刚刚燃起的热情。
吴承远将司齐的担忧如实向台领导汇报，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之前争论是否要抢版权时的亢奋与焦虑，此刻都化为了无力与苦涩。
是啊，他们之前还在内部争论要不要、该不该去抢这个“香饽饽”，却忘了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能力接住、有没有实力把它做好。
司齐的直言不讳，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湖南台在雄心勃勃背后的虚弱之处。
“原来……主动权从来就不在我们手里。”支持购买的策划小赵低声说道，语气颓然，“我们还在这里挑三拣四，犹豫风险，人家原作者担心的，是我们有没有能力去承担这个风险。”
这句话，道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制作部的气氛变得死气沉沉。
一种“实力不济，连参与竞争的资格都可能被质疑”的挫败感，弥漫开来。
这就是残酷的现实，司齐根本不缺想要改编他小说的电视台。
之前《大明王朝1566》的合作，或许让台里产生了一种“我们和司齐是平等合作者”的错觉，如今《九州封神录》的争夺，才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当小说价值足够巨大时，选择权在谁手里。